隐在断墙的阴影里，陈宇和陆青山远远观察着那处透着诡异的集市入口。
里面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和晃动的火光，与外面死寂冰冷的街道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陆哥，这是什么情况？”
陈宇压低声音，眉头紧锁，“这黑石镇晚上明明像个鬼城，怎么这里反倒聚了这么多人？”
陆青山缓缓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入口处那两个把守的壮汉以及偶尔进出的人影，低声道：
“不知。看这架势，不似寻常夜市，倒像是某种……避开官府的私下集市。”
“避开官府？”
陈宇心中一动，联想到这北境之地沉重的税赋和严苛的征役，百姓私下以物易物、规避盘剥倒也说得通，但这般隐秘的组织和把守，又似乎不止于此。
“我们进去看看？”
他提议道，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
陆青山略一沉吟，颔首道：“小心行事。”
两人不再隐藏，从断墙后走出，整理了一下衣衫，装作寻常路过的样子，径直朝着那集市入口走去。
刚接近入口，那两名膀大腰圆、穿着厚实皮袄的汉子便跨前一步，拦住了去路。
其中一人目光警惕地上下打量着他们，尤其在他们明显不同于本地百姓的、相对整洁的棉袍上停留了片刻，粗声问道：
“二位，面生得很啊。来此作甚？”
陈宇立刻切换出职业性的谦和笑容，拱手道：
“这位大哥，我兄弟二人是南边来的行商，初到贵宝地，无意中见此处似乎有些热闹，心中好奇，特来瞧瞧。请问这是……？”
那大汉闻言，脸上戒备之色更浓，不耐烦地挥挥手：“外地人？去去去！此地不做外地人的生意，赶紧走！”
陈宇却不急不恼，反而笑道：
“这位大哥，你方才自己也说了‘生意’二字。所谓生意，讲究的就是个你来我往，互通有无。若只有本地人来回倒腾些旧物，没有我们这些外地人带来新的货品银钱，这生意岂不是一潭死水，如何做得大、做得长远？”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了过去，“一点心意，请二位大哥喝杯热酒驱驱寒。”
那大汉听了陈宇这番“理论”，愣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道理，又看到那白花花的银子，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他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语气缓和了些许，但依旧带着审视：“二位要进去交易些什么？”
陈宇笑容不变：
“我二人初来乍到，也不知这市集里都有些什么宝贝，今日只是先看看行情，熟悉熟悉。若真有合适的买卖，日后自然常来。”
大汉沉吟片刻，终于松口：
“罢了。告诉你们也无妨，此地乃是黑石城的‘鬼市’，专在夜间开市，里面的人大多以物换物，图个方便，也省得被官府盘剥。若要进去，需缴纳入场费。若是要摆摊售卖物品，则需额外缴纳摊位费。”
“规矩我懂。” 陈宇立刻又掏出一块稍大的碎银，递了过去，“这是入场费，多出来的，算是请二位大哥喝茶。”
那大汉接过银子，掂量了一下，脸上总算露出点笑意，侧身让开通道，压低声音叮嘱道：“进去吧。此地之事，莫要对外声张。”
“多谢大哥提点。” 陈宇拱手，与陆青山一前一后，踏入了这处神秘的“鬼市”。
一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微微怔住。
这所谓的鬼市，其实就是一片废弃的旧集市遗址。
残垣断壁随处可见，许多墙壁已经半塌，房顶的瓦片早已不存，只有几根歪斜的梁木支棱着，在惨淡的月光和零星的火光映照下，投下斑驳诡异的阴影。
所谓的“摊位”，也极其简陋。
大多只是在地上划出一人多宽的位置，直接将货物摆放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路行去，看到的交易物品五花八门，却都透着浓浓的窘迫与艰辛。
有人面前摆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衣，旁边用木炭写着“换粟米十斤”；有人放着一捆砍好的干柴；有人则摆着一小罐浑浊的粗盐巴，引得不少人驻足询问。
越往深处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甚至有人插着草标，跪在地上，身边跟着面黄肌瘦的孩童或畏畏缩缩的妇人，竟是公开卖儿鬻女！
哀求声、低语声混杂在一起，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陈宇和陆青山一身相对整洁的棉袍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每每走过，摊主们便会用充满希冀又带着卑微的目光望向他们，低声乞求：
“老爷，行行好，买点吧……”
“公子，看看这皮子，便宜……”
看着这些情景，陈宇心中五味杂陈。
他来自物资极大丰富的现代，何曾见过如此赤裸裸的生存挣扎？
而陆青山，眉头紧锁，脸色更是阴沉得可怕。
他曾在北境军中多年，深知边地清苦，但眼前的民生凋敝、百姓沦落至此的景象，远比他记忆中任何时期都要惨烈。
这绝不仅仅是“苦寒”二字可以解释，这黑石镇，乃至整个北境，定然发生了更深层次的问题。
正当二人心情沉重，准备离开这令人压抑的地方时，陈宇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集市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极其简陋的摊位，摊主是个缩着脖子、看不清面目的黑影，摊位上零零散摆放着几件物品。
其中一件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异样的光泽，瞬间吸引了陈宇的注意。
那是一块长约两尺、宽厚约一掌的条状金属锭，估摸着有二十斤上下。
金属基底仍是暗沉的深灰色，但表面已经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红褐色锈迹，在跳动的火光下，隐隐泛着冷硬的光泽。
陈宇心中猛地一凛！这形制、这成色……
这分明就是当初在离阳城外，从钱老三的骡车夹层里起获的那种——官铁。
陈宇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陆青山，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个角落的摊位。
陆青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当视线落在那块条状铁锭上时，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锐利。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