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名叫胡老六，就在这黑石城里靠点…靠点‘手艺’混口饭吃。那…那铁锭，是小的‘顺’来的……”
“顺来的？” 陈宇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你胆子可不小啊。你可知道，那是官铁？”
胡老六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谄笑，小心翼翼地答道：“知道…知道…正因为是官铁，小人才…才敢顺……”
“哦？”陈宇眉头一挑，和陆青山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倒是稀奇，说来听听。”
胡老六见似乎有转机，连忙竹筒倒豆子般交代起来：
“好汉明鉴！小的在这黑石城干这‘手艺活’也有些年头了，原本也就是偷鸡摸狗，混个肚饱。大概是一年多前吧，小的无意中发现，城里那家客栈，每隔一两个月，总会有一支固定的商队借宿。”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起初小的也以为是普通路过的商队，就想瞅准机会顺点值钱的东西糊口。可后来发现，这帮人不太对劲。
他们运送的明面上是山货皮子，可那骡车吃重极深，根本不像只是些轻飘飘的皮毛。
有一次，我趁他们守夜的人打盹，偷偷撬开了一个货筐的底盖……”
胡老六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后怕和得意：
“好家伙！那山货底下，整整齐齐码着的，全是这种乌沉沉的官铁锭！小人虽然没出息，可这眼睛毒得很，这种形制、这成色，绝对是官坊出来的好东西！
我当时也吓坏了，但转念一想，这帮人打扮成商队模样，鬼鬼祟祟运送官铁，这分明就是见不得光的走私勾当！他们自己屁股都不干净，就算发现少了一两块铁锭，难道还敢大张旗鼓地报官搜查不成？”
“所以你就盯上他们了？” 陈宇语气听不出喜怒。
胡老六搓着手，嘿嘿干笑两声：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嘛……自从那以后，只要这支商队一来，我就想办法摸进去，每次不多拿，就顺走一两锭。
这官铁在黑市上可是硬通货，换粮食、换盐巴都容易得很，好歹能让小的多活些时日……”
陈宇与陆青山对视一眼，心中俱是凛然。
胡老六的描述，从货物伪装、运输方式到其谨慎隐秘的特点，都与他们在离阳城查获、并一路北上追查的官铁走私案如出一辙！
这黑石城，果然是这条隐秘路线上的一个重要节点！终于，在这北境寒夜，抓住了一条切实的线索！
“你倒是挺会钻空子。” 陈宇淡淡评价了一句。
胡老六以为是在夸他，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混口饭吃，混口饭吃……”
陈宇话锋一转，问道：“我再问你，这黑石城的‘鬼市’，是什么来头？为何如此……凋敝？”
提到这个，胡老六脸上的那点活泛气顿时没了，叹了口气，语气也变得沉重起来：
“唉……好汉你们是外地来的，不知道咱这儿的苦。很久以前，我也不干这行当，咱这北境虽说苦寒，但百姓勤恳，官府税赋也还过得去，日子总能熬下去。
但不知为何，大概就是从两年前开始，情况就全变了。”
他眼中露出愤懑和无奈：
“官府突然加征了各种名目的税赋，说是北边战事吃紧，要全力供给军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这还不算，还对铁器实行了极其严格的管控，城里的铁匠铺被查抄了好几家，稍有手艺的铁匠不是被抓就是逃了。
税重了，铁器少了，地里的农具坏了都没处修，收成自然不好。一来二去，城里的商贾见无利可图，纷纷南逃，百姓的日子也就过不下去了……”
“所以就有了这鬼市？”陈宇追问。
“是啊”，胡老六点头：
“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日子过不下去了，只能想办法。这鬼市夜里开张，避开官府的盘查和商税，大家拿出手头能换的东西，以物易物，好歹能换点活命的口粮。至于你们看到的……卖儿卖女的”
他声音低沉下去，“那都是被逼得实在没活路了，但凡有一丝指望，谁愿意骨肉分离啊……”
陈宇沉默片刻，问道：“赋税突然加重，你们就没找过县令讨个说法？”
“谁说没找过！”胡老六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
“起初大伙儿也去县衙前陈情，那黑心的县令一开始还假惺惺地说什么‘北境战事吃紧，需后方鼎力相助’，后来见民怨沸腾，干脆派了衙役抓人，把带头的几个都打死了！
这山高皇帝远的，黑石城这地界，县令就是土皇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谁能管得了他？谁知道他加收的税赋，有多少是填了他自己的腰包！”
一直沉默倾听的陆青山，此刻眉头紧锁，忍不住沉声开口：“此地虽偏，但县令头上还有幽州太守！太守难道对此不闻不问？”
胡老六愣了一下，挠挠头道：
“这位爷，小的就是个平头百姓，对州府里的事知道的不多。不过……听一些有点门路的人酒后闲聊说起，这些加税严管的命令，好像……好像就是幽州太守府下达的公文。”
“幽州太守？”
陆青山瞳孔骤然收缩，低声重复了一遍，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疑惑。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位与义父陆擎天配合默契、共同镇守北境、以勤政爱民着称的太守形象。
那位太守，怎么会下达如此盘剥百姓、竭泽而渔的命令？
这与他记忆中的那个人，截然不同！是胡老六道听途说，还是……这北境的官场，早已物是人非？
陈宇敏锐地捕捉到了陆青山情绪的剧烈波动，但他暂时按下不问，继续追问胡老六最关键的问题：
“你可知，那支运送官铁的商队，在客栈歇脚后，最终往哪个方向去了？”
胡老六这次回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
“还能往哪儿去？出了黑石城往北，就一条官道直通靖边城！那可是幽州的首府，是整个北境最繁华、驻军最多的地方。这么多官铁，寻常小地方哪里消化得了？怕是只有靖边城那边的大人物，才吃得下这么大宗的‘硬货’！”
靖边城！
陈宇与陆青山目光再次交汇，这一次，两人眼中都看到了清晰无比的指向。
所有的线索，如同百川归海，最终都汇聚向了北方那座边陲重镇——幽州州府，靖边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