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晌午,一号工坊内依旧喧嚣灼热如故。
风箱沉重的喘息声、铁水沸腾的咕嘟声、铁锤敲击粗胚的铿锵声,以及工人们粗重的呼吸和偶尔因烫伤发出的闷哼,交织成一曲单调而压抑的劳作交响。
刘工头站在工坊门口相对通风处,黝黑的脸上混杂着煤灰与汗水,眉头却不像往日那般紧锁。
他面前停着一辆简陋的木质推车,车上整齐码放着的,正是今日准备交付给二号工坊的一批新铸铁料粗胚。
与以往那些色泽暗淡、断面粗糙、时常带着裂纹或气孔的次品不同,这批粗胚在炉火的映照下,隐隐泛着一种更为致密、均匀的暗灰色光泽,仿佛内蕴精魄。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又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似乎还能感受到方才检查时,那胚体传来的坚实触感。
他深吸了一口灼热且满是铁腥味的空气,对身旁两名同样满身煤灰、眼神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生气的工人挥了挥手:“走,送货!”
两名工人应了一声,一前一后,推动沉重的木轮车,碾过地上散落的煤渣和碎铁,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朝着工坊深处那扇通往二号工坊区域的厚重木门走去。
刘工头紧随其后,心中既有几分期待,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毕竟,这批料子的质量,直接关系到他能否在下次军需查验时过关,也关乎整个一号工坊能否摆脱长久以来“废品作坊”的污名。
来到那扇戒备森严的木门前,两名持枪守卫面无表情地拦住了去路。
刘工头早已习惯,上前拱手,陪着笑脸道:“军爷,一号工坊刘三,按例来交这批粗胚料子。”
守卫中一人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车上的铁料,冷声道:“等着。”
随即转身推开一侧的小门,进去通报。
不多时,小门再次打开,出来的正是前几日因废料问题训斥过刘工头的那位王监工。
王监工今日穿着一身深色号衣,外罩一件半旧皮坎肩,腰间依旧别着那根象征权力的短鞭,面色比上次见面时更显阴沉,显然最近的压力不小。
他扫了一眼推车上的铁料,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刘工头,你可算送来了!再晚上半日,库里那批新到的铁锭就要见底了!误了工期,你我都吃罪不起!”
刘工心头一紧,连忙躬身道:“王大人,工期紧,小的不敢耽搁。您……您看看这批,是否还合用?”
他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王监工冷哼一声,没急着看货,反而先走到车旁,随手拿起两块尺半长的铁胚,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手感……似乎比往常沉实了些?
他狐疑地低下头,仔细端详铁胚的断面。
只见断面晶粒细腻均匀,色泽纯正,远非往日那般粗大灰暗。他下意识地将两块铁胚相互轻轻一敲。
“铿——”
一声清脆而短促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迥异于以往那种沉闷夹杂杂音的响动!
王监工脸色微变,为了验证,他立刻对身旁随从吩咐道:“去,取把铁锤来!”
随从很快拿来一柄沉重的锻造锤。
王监工将一块铁胚平放在地上垫着的厚木板上,示意随从固定好。
他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气,抡起铁锤,对准铁胚边缘一处看似薄弱的地方,狠狠砸下!
“铛!”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预想中铁胚应声断裂的场景并未出现!王监工凑近仔细查看,只见被锤击处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和些许变形,胚体整体完好无损,连一丝裂纹都未产生!
“这……”
王监工直起身,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他猛地转头看向刘工头,目光锐利如鹰:
“老刘!怎么回事?!这批料子……质量怎会如此之好?!硬度、韧性,简直堪比……堪比经过二次锻打的精铁了!你到底是使了什么法子?”
刘工头见王监工如此反应,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甚至涌起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意。
他脸上堆起谦卑却又带着一丝隐秘得意的笑容,躬身回道:“
回王大人话,这事儿……说来也巧。前些日子,营里不是新送来两个流民嘛,编号丙柒叁和丙柒肆。
没成想,那个叫丙柒叁的年轻人,竟说他以前在南方某个有名的铸剑坊里待过几年,对铸铁技艺略懂一二。
小的当时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让他试着指点了一下熔炼和浇铸的环节,谁承想……效果还真不赖!”
“铸剑坊待过?丙柒叁?”
王监工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短鞭的鞭柄。铸剑对铁料的要求极高,若此人真在铸剑坊学过艺,那其技艺见识,绝非这粗糙的一号工坊可比。
“带我去见见他!” 王监工当即决定。
“是,王大人请随我来。”
刘工头连忙在前引路,心中既为陈宇可能被赏识而高兴,又隐隐担心这刚到手的人才被挖走。
两人重返一号工坊。
一进门,灼热的气浪和喧嚣的噪音再次扑面而来。
王监工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工坊内部。
只见工人们依旧在各司其职,拉风箱的、看炉火的、浇铸的、捶打粗胚的……但与往日那种死气沉沉、近乎麻木的劳作状态不同,今日坊内的气氛似乎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条理?
他甚至注意到,在远离熔炉的一处相对凉爽的角落,竟有三四个工人正席地而坐,手里端着碗,似乎在喝着什么,脸上带着短暂的放松。
王监工的眉头立刻蹙紧,脸色沉了下来,指着那个角落,声音带着不悦:
“刘工头!那是怎么回事?光天化日,竟有人敢坐着休息不干活?你这工坊何时变得如此松懈了?!”
他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已从一座熔炉旁快步走了过来。
正是陈宇。
他显然早已注意到刘工头陪着一位面色不善的监工进来,此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惶恐,走到近前,对着刘工头和王监工躬身拱手:
“小的丙柒叁,见过刘头儿,见过这位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