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再次睁开眼时,已是第二日临近午时。
后背火辣辣的痛感如同持续的低烧,将他从深沉的睡眠中硬生生拽回现实。
他先是恍惚了一瞬,随即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靖边城顺风快递分号的正房内,身下是柔软的床褥,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
冬日淡金色的阳光从糊着高丽纸的窗棂斜斜透入,在床前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明亮的光斑,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炭盆中偶尔传来的“噼啪”轻响。
然后,他看到了伏在床沿的两个人。
凌飞燕侧着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平日里英气飞扬的眉宇此刻舒展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映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轻微。
几缕乌黑的青丝散落在她白皙的颊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身上只披了件外袍,显然是在照顾他时累极睡去。
另一侧,萧云依以手支额,坐姿依旧端庄,但螓首微垂,双目轻阖,浓密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在阳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看着这两张近在咫尺、写满疲惫却依旧动人的睡颜,陈宇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仿佛被这静谧温暖的晨光悄然拨动,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酸涩。
她们为了他,又是一夜未眠。
他下意识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动作极轻极缓地伸向凌飞燕的脸颊,指尖轻柔地拂开那几缕调皮地沾在她唇边的发丝。
触感微凉而柔软。
他又转头看了看萧云依,她即使在睡梦中,眉宇间似乎也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色。
他不敢再有动作,怕惊扰了她们难得的安眠,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要将这一幕深深印刻在心底。
或许是他的目光过于专注,或许是他的气息变化惊动了本就警觉的凌飞燕。
她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抬起了头,眼神初时带着刚醒的迷蒙,随即迅速聚焦在陈宇脸上。
“陈宇,你醒了?”
凌飞燕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她立刻坐直身体,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又中途停住,改为仔细端详他的脸色。
“怎么样?好点了没?还疼得厉害吗?”
她这一动,旁边的萧云依也被惊醒了。
她倏然睁眼,看到陈宇正望着她们,眼中立刻流露出清晰的关切,也轻声问道:“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陈宇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好是好多了,就是后背这伤口,跟火烧似的疼……”
他暗自嘀咕,等有机会一定要好好问问豆包,能不能想办法弄出点麻醉止痛的东西来,这古代受伤也太遭罪了。
萧云依闻言,细心地替他掖了掖被角,又自然地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试温,动作轻柔而熟稔。
“还好,没有发热。伤口愈合本就是最疼的时候,你得忍着些,千万别乱动”
她的声音温柔似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凌飞燕见陈宇说话虽仍气虚,但比昨晚那气若游丝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
然而,昨日在城外土坡后见到他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那一幕,再次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带来一阵强烈的心悸与后怕。
这种情绪让她忍不住板起脸,用惯常的“恶声恶气”来掩盖内心的波澜:
“哼,早知道你这么能惹祸,当初在清风寨外就不该多事救你,让你直接摔死在那山崖下算了!也省得现在隔三差五就要为你担惊受怕,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陈宇知道她是嘴硬心软,只是笑着看她,并不反驳。
萧云依却轻轻温言道:
“陈宇,凌姐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昨日找到你时,她眼睛都红了。回到这院子,又是不顾自己背上箭伤才愈合不久,硬是背着你一路跑进来的”
被萧云依当面揭穿,凌飞燕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立刻反击道:
“云依妹妹,你好意思说我?昨日在马车上,是谁抱着某人不肯松手,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我……我那是……”
萧云依猝不及防,雪白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眼神慌乱地瞥了陈宇一眼,一时语塞。
看着这两位平日或英气果决、或清冷端庄的佳人,此刻像小女孩般互相揭短,偏偏揭的都是对方关心自己的“短处”,陈宇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更深了些,虽然牵动伤口有点疼,但心里却像是被暖阳烘过,一片温软。
“你还笑!”凌飞燕见他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作势扬起手,“等你伤好了,看我怎么收拾……”
“能再见到你们,真好。”
陈宇轻声打断了她未尽的“威胁”,目光真诚地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慨与深深的眷恋。
这句话如同带着某种魔力,让凌飞燕扬起的手僵在半空,也让低头害羞的萧云依重新抬起了眼眸。
两女瞬间都顿住了,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阳光静静流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们看着陈宇苍白脸上那抹温暖的笑意,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庆幸与情意,昨日种种惊惶、心痛、不顾一切的奔赴与守护,似乎都在这一句话里找到了归宿。
两人的眼眶不约而同地微微红了,一种无声的、浓稠得化不开的情绪在空气中悄然弥漫开来,混合着炭火的暖意和阳光的尘埃,将小小的房间填满。
凌飞燕率先从这过于暧昧甜腻的氛围中挣脱出来,她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站起身,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我去厨房看看,给你弄点能吃的东西”
说完,几乎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快步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陈宇和萧云依。
阳光正好落在萧云依半边脸上,将她细腻的肌肤映得几乎透明,那抹红晕还未完全褪去,更添几分娇艳。
她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小片阴影,安静地坐在床沿。
片刻的沉默后,萧云依轻轻吸了口气,抬起眼,目光恢复了往日的清亮与理智,只是深处仍残留着柔和的涟漪。
“陈宇”,
她轻声开口,声音平稳了许多:
“你们在那军营工坊里,究竟经历了什么?何以会落到如此……地步?”
她的语气里带着后怕,更有着对真相的迫切探寻。
陈宇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眼神变得沉凝。
他深吸了一口气,牵动背后伤口传来清晰的痛楚,但这痛楚反而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晰。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地从被窝里伸出右手。
萧云依微微一愣,看着他伸出的手,脸颊又有些发热,但她只是犹豫了一瞬,便轻轻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任由他略显冰凉的手指握住。
他的手没什么力气,但握得很稳,仿佛从这简单的接触中汲取着讲述的勇气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