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握着萧云依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纷乱惊悸的心绪稍稍平复。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萧云依写满关切的脸上,又转向刚刚进门、正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糜粥放在桌上的凌飞燕,声音低沉而凝重:
“云依,飞燕……或许不久之后,这天下,就要大乱了。”
此言一出,萧云依心中猛地一紧。
她了解陈宇,若非发现足以颠覆乾坤的秘密,绝不会轻易说出这般话语。
凌飞燕放碗的动作也是一顿,神色骤然严肃,她拉过一张凳子坐到床边,与萧云依一左一右,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宇。
“到底发现了什么?” 凌飞燕沉声问道。
陈宇深吸一口气,背后伤口的疼痛让他思路异常清晰,过往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军营中的所见所闻彻底串联起来。
“事情,还得从我被清风寨救起那时说起。”
他看向凌飞燕,“飞燕,你可还记得,我身上中的那支箭?”
“自然记得”, 凌飞燕点头,“官制的箭矢。”
“不错”。
陈宇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那次遇袭,是宰辅王崇明在幕后安排的,目的就是将追查官铁走私案陆哥和我,彻底灭口。”
他稍作停顿,理顺思绪:
“我和陆哥当初在离阳城无意中截获的,是从南方云州官矿走私出来的精铁。我们一路北上追查,线索时隐时现,直至在京城发现那批铁被运往城北军营,再结合陆哥被宰辅府扣押,我们便推测,这条线的终点,很可能在北境边军。”
“潜入靖边城外的军营工坊后,我们的猜测被证实了”
陈宇语气加重:
“那里是一个庞大的,等级森严的,军械制造窝点,我利用一些改良工艺的法子,逐渐取得了监工的信任,得以进入更核心的工坊区域。最后,我们亲眼所见,他们耗费巨量官铁,暗中打造的,除了普通刀箭,还有——”
他吐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铁浮屠。”
“铁浮屠?!”
萧云依失声轻呼,即便她已有所心理准备,此刻亲耳听闻,仍是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与寒意。
她出身王府,虽不直接涉足军事,却也深知史书典籍中对这等重装骑兵的记载——人马俱披重铠,冲锋陷阵,几无可挡,乃国之重器,非倾举国之力难以成军。
私造此物,其心可诛!
凌飞燕虽未听说过具体名目,但看萧云依骤变的脸色,也明白那定是极其可怕的东西。
“不止如此”
陈宇的声音更冷,带着一种揭露荒谬真相的愤怒,
“他们打造铁浮屠需要最优质的战马。而获取战马的途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将部分精铁作为硬通货,直接与北齐的边军进行交易换取。”
“私通敌国?!”
萧云依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这已远超普通的贪腐或地方势力坐大,这是赤裸裸的叛国!
将锻造兵甲的战略物资输送给虎视眈眈的邻国,再换回武装自己的力量,如此行径,简直疯狂!
凌飞燕也倒吸一口凉气:“那么大的工坊,那么多匠人,就没人察觉不对?没人想过逃出去报官?”
陈宇苦笑,那笑容里满是无奈与愤怒:
“工坊如同牢笼,所有匠人,无论是被强征的本地铁匠,还是像我们这样被‘招募’的流民,一旦进入,便‘只进不出’。
外围有重兵把守,内部层层监控。时间久了,总会有心思灵巧或不安于现状的人,察觉到他们所为并非简单的‘为朝廷打造军械’。对于这些人……”
他的语气变得森然:
“他们有一种‘体面’的清理方式——不是简单的秘密处决,而是将他们编入特殊的‘白巾队’,送上所谓的‘前线’。你们猜,前线有什么?”
萧云依和凌飞燕屏住呼吸。
“根本就没有像样的战事!”
陈宇揭露了这残忍的骗局:
“所谓的战斗,很多时候是与他们暗中交易的北齐军队演的一出戏!将这些‘不安分’的匠人,以及像我和陆哥这样‘闯入’的知情者,驱赶到最前面,任由北齐人的箭矢刀枪‘收割’。
事后,再将这些人的死亡,记录成英勇的战损,上报朝廷,既可抹除隐患,还能以此索要更多的抚恤和军饷!”
“畜生!”
凌飞燕一拳砸在床沿,眼中喷火。
萧云依也是面色发白,紧紧攥住了陈宇的手,指节泛白。
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甚至利用死者来谋利的行径,比直接的杀戮更令人齿冷。
“我和陆哥,就是因为探查过深,引起了怀疑,最后也被‘选入’了白巾队。”
陈宇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回忆的艰涩:
“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在混战中佯装重伤,倒毙在地。战后,我们和那些真正死去的人一起,被当作‘尸体’,扔进了距离战场不远的一个……大坑里。”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空洞,仿佛又看到了那地狱般的景象: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坑。那是一个……堆积了不知道多久、多少人的‘千人坑’。底下是层层叠叠、早已化为白骨的旧尸,上面是我们这些刚被扔下去、还带着温热血气的新尸。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腐臭的气味……几乎让人窒息。”
萧云依和凌飞燕想象着那幅画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胃里阵阵翻涌。
她们难以想象,陈宇和陆青山是如何从那样的绝境中爬出来的。
陈宇的讲述接近尾声,他的语气却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
“就在我拖着陆哥,准备爬出那个尸坑的时候……我无意中,看到了旁边一具骷髅。”
他停了下来,房间里静得能听到炭火细微的哔剥声。
萧云依和凌飞燕的心都提了起来,预感到接下来将要听到的,或许是比之前所有揭露更加残酷、更加贴近她们内心柔软处的真相。
陈宇的目光缓缓抬起,看向凌飞燕,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
“那具骷髅的左手……没有小拇指。”
“……”
时间仿佛凝固了。
萧云依蓦地捂住了嘴,眼中瞬间盈满了震惊与悲痛。
而凌飞燕,则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那个善良的、收留了重伤的她的普通农妇,她日夜牵挂、以为只是被征去当苦力的儿子……最终的归宿,竟是那样一个白骨堆积、冤魂不散的万人坑?
凌飞燕的拳头死死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身体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那不是恐惧,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悲痛、无力和熊熊怒火的剧烈情绪,几乎要将她的胸膛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