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麦迪逊广场花园，陷入了一种长达十秒钟的，诡异的绝对寂静。
所有人，包括见惯了风浪的记者、阅人无数的球探、其他新秀和他们的家人们，都象被人集体施了定身咒，张大了嘴巴，用一种看外星生物降临地球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个黑暗角落里的，头上还戴着爵士队帽子的中国男孩。
十秒钟后，寂静被排山倒海的议论声和倒吸凉气的声音所取代。
“我的天！我没听错吧？又交易了？”
“连续两次！在选秀夜！这简直是史无前例！这个孩子是捅了交易截止日的马蜂窝吗？”
“而且……筹码是‘部分现金’？这是什么意思？湖人队是去菜市场买处理的白菜吗？买一送一还搭上一个未来的选秀权当添头？”
“这简直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那个孩子太可怜了！他的职业生涯还没开始，就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可怜？”林布凌在心里冷笑一声。
不，这不是可怜。
这是荒诞。
他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件在拼多多上被好友砍了九十九刀，最后商家含泪亏本还倒贴邮费送出去的清仓货。
亚特兰大老鹰队用40号签选中他，可能只是为了填补一下选秀名单，然后转手就用他从爵士那里换回了一个未来的，不值钱的二轮签。属于是废物利用，还小赚了一笔。
-而犹他爵士队，这个以精打细算、勤俭持家着称的球队，拿到他之后，可能连他的资料都没来得及打开看，就直接挂上了“闲鱼”二手交易平台，标价“随便给点钱就卖，不包邮”。
然后，卫冕冠军洛杉矶湖人队，可能是总经理米奇·库普切克上厕所的时候刷手机，无意中看到了这个链接，觉得挺好玩，随手就拍了下来。
“嘿，这小玩意儿看起来挺有意思的，虽然没什么用，但买回去当个吉祥物或者摆设也不错。给老板二十块钱，再送他一张下次还来的优惠券，就当是支持环保了。”
部分现金。
这四个字，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它意味着，你在对方眼里，连一个具体的，可以量化的价值都没有。你的价值，约等于“一点零钱”。
林布凌甚至开始认真计算，“部分现金”到底是多少钱。
一千美金？那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一百美金？好象有点可能。
总不至于，就够买一个汉堡套餐吧？买一送一的那种？
他感觉自己头顶上，仿佛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用霓虹灯管做成的标签，上面用加粗的红色字体循环播放着：
【跳楼大甩卖！特价处理品：林布凌。产地：中国。功能：未知。原价：一个二轮签。现价：管饱。】
但他宁愿它没重启。
这位在谈判桌上能让对手闻风丧胆的“鲨鱼”经纪人，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引以为傲的口才，他那能把死人说活的谈判技巧，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泡影。
他被现实，用一种最粗暴、最不讲理的方式，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他的职业生涯，在这一刻，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滑铁卢。
而那个穿着工作服的小哥，又双叒叕来了。
这是他今晚第三次，走向这个被诅咒的角落。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同情、尴尬、无奈以及一丝“哥们你可真是个传奇”的复杂表情。
他手里，捧着一顶帽子。
一顶林布凌无比熟悉的，在电视上看过无数次的帽子。
耀眼的紫色和金色。
洛杉矶湖人。
林布凌看着他，甚至还有心情对他笑了笑。
那小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容搞得一愣，然后也尴尬地回了一个笑容，把帽子递了过来，那动作，象是在传递奥运火炬一样庄重，又象是在递交一份判决书一样沉重。
林布凌默默地，摘下了头上那顶还没焐热的，带着音符标志的爵士队帽子。
然后，他戴上了这顶紫金色的帽子。
亚特兰大老鹰。
犹他爵士。
洛杉矶湖人。
不到十分钟，他换了三顶帽子。
“三姓家奴”，名不虚传。
他感觉自己就象是三国时期的吕布，只不过吕布投靠的都是董卓、袁绍这样的枭雄，而自己，是被当成一件无人认领的行李，从一个驿站，扔到了另一个驿站，最后被一个路过的土财主捡了回去。
国内的篮球论坛直播贴，在经历了短暂的，因为过于震惊而导致的集体卡顿后，彻底爆炸了。
“我操！！！！！！！！！”
“我他妈看到了什么？！我的眼睛是不是被刚才的闪光灯闪瞎了？！又交易了？！”
“湖人？！是那个湖人吗？！ok组合的那个湖人？！”
“部分现金……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这帮美国佬，把我们当什么了？！”
“这他妈的，林皇今晚是来参加帽子戏法的吗？建议吉尼斯世界纪录的工作人员赶紧过来登记一下！”
“兄弟们，别骂了……虽然过程很屈辱，但……结果是湖人啊！是卫冕冠军啊！是三连冠的紫金王朝啊！”
“是地狱啊！你忘了ok组合都快打起来了吗？林皇这瘦弱的身板，进去不是被当成炮灰，还是被战斗馀波震死的那种？”
现场的摄象机，死死地对准了林布凌，仿佛要在他的脸上拍出一朵花来。
导播大概已经乐疯了，今晚的收视率，kpi，年终奖金，全靠这个创造了历史的中国男孩了。
林布凌戴好帽子，没有理会周围的一切。
他转过身，看着几乎快要哭出来的莎拉女士。
他轻轻拍了拍这位善良女士的手背，用一种平静到不象话的语气，轻声说：“没关系，莎?。别担心。”
然后，他顿了顿，露出了一个笑容。
“至少……是湖人队，对吗？我可以在最近的距离，看科比和奥尼尔打架了。”
莎拉被他这句没心没肺的玩笑话，逗得一愣，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又气又笑地拍了他一下，那一下充满了心疼。
杰夫的手机，在这时，像催命符一样，又响了。
他看着来电显示上那个熟悉的名字——米奇·库普切克，洛杉矶湖人队的总经理。
他深吸一口气，用颤斗的手指划开了接听键，那动作仿佛是在拆一个定时炸弹。
“米奇……是你干的？”他的声音沙哑得象是被砂纸磨过。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轻松得近乎残忍的声音：“嘿，杰夫，惊喜吗？我送了你一个大礼。你应该感谢我，是我把你的客户，从盐湖城那个除了盐和摩门教徒什么都没有的冰天雪地里解救了出来，带到了阳光璨烂的加利福尼亚。”
“惊喜？！”杰夫几乎要咆哮起来，“你管这叫惊喜？！这叫惊吓！你们用‘部分现金’？米奇！你是在羞辱我，还是在羞辱我的客户？！你知道这在全美国，不，全世界的电视观众面前，意味着什么吗？！”
“哦，别在意那些细节，杰夫。”库普切克轻描淡写地说，“那只是写给联盟看的。你知道的，我们需要做平帐目，让一切看起来合规。重点是，他现在是湖人队的一员了。杰里（韦斯特）很看好他，在芝加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个孩子。菲尔（杰克逊）也同意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在卫冕冠军球队的机会，一个能在ok身边学习的机会，这可比什么二轮中段的顺位重要多了，不是吗？”
杰夫沉默了。
他无力反驳。
是的，过程再屈辱，再象一场闹剧，结果却是最好的。
或者说，是最刺激，最具有挑战性的。
挂掉电话，杰夫失魂落魄地看着林布凌，嘴里喃喃道：“是湖人……我们去了湖人……”
林布凌点点头，然后把目光，重新投向了现场的大屏幕。
选秀大会还在继续，但电视转播的焦点，已经完全给到了刚刚完成这笔荒唐交易的洛杉矶湖人队。
屏幕上，开始播放关于湖人队的赛季回顾短片。
一边，是“大鲨鱼”奥尼尔在内线翻江倒海，无人可挡的霸气身影，他扣碎的篮板比有些球员整个职业生涯的得分还多。
另一边，是“小飞侠”科比在空中辗转腾挪，美如画的后仰跳投，他眼神里的偏执和杀气，几乎要穿透屏幕。
他们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二人组，他们刚刚完成了三连冠的伟业。
但画风一转。
短片里，出现了奥尼尔在媒体前抱怨自己得不到足够球权的画面，也出现了科比在训练场上，用那标志性的“死亡之瞪”，怒视着队友的镜头。
“禅师”克逊的采访片段被剪了进来：“我们是一个整体，但任何坚固的整体，都可能出现裂痕。我的工作，就是修补它。”
林布凌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两个既是战友又是对手的，统治着联盟的男人，看着他们之间那几乎要溢出屏幕的暗流涌动。
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即将进入的，是一个天堂。
因为这里有最高的舞台，最多的关注度，和最近的总冠军奖杯。
同时，这里也是一个地狱。
因为这里有最激烈的内部斗争，最复杂的更衣室政治，和两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而自己，这个价值“部分现金”的添头，这个在选秀夜被当成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的“弃儿”，就要被扔进这两个火药桶中间。
他的作用，可能不是润滑剂。
而是……炮灰。
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内心，却有一团火，被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