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身结束了。”
“现在，我们开始训练。”
热身？
刚才那场几乎让他窒息的，单方面的屠杀，竟然只是热身？
他看着眼前这个8号男人，看着他那身仿佛只是微微出汗的身体，和那双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睛。林布凌第一次对“天赋”这个词，有了如此具体而残酷的认知。
他和科比之间的差距，就象他那份惨不忍睹的体测报告，与科比那份堪称完美的体测报告之间的差距一样，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科比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
他走到篮下，指了指油漆区。
“知道。”林布凌喘着粗气回答，“湖人队史上的第一个超级巨星，五届总冠军，‘篮球先生’。”
“很好。”科比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那你知道麦肯训练法吗？”
林布凌的心，沉了一下。
麦肯训练法，一个听起来无比古老，却是所有篮球运动员基本功训练的基石。左右手在篮下连续不断的打板上篮，用以训练篮下的手感和协调性。
简单，枯燥，但有效。
“做给我看。”科比言简意赅。
林布凌拿起球，走到篮下，开始做这个他从接触篮球第一天起，就练过无数次的动作。
右手，打板，进。
左手，打板，进。
他的动作很标准，也很连贯。
然而，他只做了不到十个，科比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停。”
林布凌疑惑的看向他。
“你那也叫训练？”科比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你那是在散步。你的脚，你的内核，你的出手点，全都是错的。”
他走到篮下，亲自做了一次示范。
“看清楚。”
科比的动作，和林布凌看似一样，但细节之处，却天差地别。
他的双脚，始终保持着一个微小的弹跳节奏，让他的身体永远处在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他的内核，始终是收紧的，保证了身体在空中的绝对稳定。而他的每一次出手，手腕的抖动，篮球与篮板接触的点，都象用尺子量过一样，分毫不差。
篮球在他的手中，象一个被驯服的精灵，每一次都以同样的角度，同样的速度，轻柔的吻过篮板，然后空心入网。
“看明白了吗？”科比做完一组，看着林布凌，“我要的，是每一次出手，都和上一次完全一样。我要的是肌肉记忆，是闭着眼睛都能完成的本能。而不是你那种软绵绵的，毫无力量感的投篮。”
“现在，重新开始。”科比指了指篮筐，“连续命中五十个。左右手各二十五。中间只要有一个不进，或者动作不标准，就从零开始。”
林布凌的瞳孔，微微收缩。
连续命中五十个？
这简直是魔鬼的要求。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职业生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堂“训练课”。
一开始，他还试图去模仿科比的每一个细节。
但他的身体，在经历了刚才的单挑和长途飞行的消耗后，已经处在极度的疲惫之中。
他的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次起跳都变得异常艰难。他的手臂酸痛无比，每一次出手都感觉象在举着一块石头。
连续命中五个，已经是他的极限。
第六个球，他的手腕一软，篮球磕在篮筐上，弹了出来。
“重来。”
科比的声音，象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林布凌咬了咬牙，从零开始。
这一次，是第八个球失手。
“重来。”
第四个球。
“重来。”
第十二个球。
“重来。”
汗水，像溪流一样，从他的额头、鼻尖、下巴滴落，将他身下的那片地板，浸湿了一大片。
他的胸口，像被一团火在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个橙红色的篮球，和那个该死的，仿佛永远也碰不到的篮筐。
又一次，在连续命中十五个之后，他的体力终于达到了极限，篮球脱手而出。
“重来。”
科比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林布凌撑着膝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我……我需要休息一下。”他艰难的开口。
“你的对手，不会给你任何休息的机会。所以，我为什么要给你？”
科比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里？”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能洞穿灵魂的压迫感，“你为什么，要打篮球？”
林布凌抬起头，看着科比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为什么？
这个问题，象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
他想起了在bj的那个夏天，他第一次从父亲手里接过篮球时，那种新奇的触感。
想起了他在东单的球场上，第一次用一个不看人传球，骗过了所有人，助攻队友得分时，那种无与伦比的，创造的快乐。
想起了父亲在看到他那瘦弱的身体时，那担忧又带着一丝失望的眼神。
想起了马杜菲高中的队友们，在他送出第一次妙传时，那从不屑到震惊，再到信服的表情变化。
想起了州决赛失利后，迈克那句“传得好，是我的问题”的自责。
想起了选秀大会上，那一次次被交换的屈辱，和媒体记者们那一张张幸灾乐祸的脸。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了父亲那条短信上。
“那就让他们后悔。”
林布凌笑了。
那是一种在极度疲惫和痛苦中，挤出来的，近乎于狰狞的笑容。
“因为……”他看着科比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我喜欢看他们，从不信，到震惊，再到闭嘴的样子。”
科比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从林布凌的回答里，嗅到了一丝同类的气息。
一种偏执的，不服输的，想要向全世界证明自己的疯狂。
“不够。”科比摇了摇头，“享受别人的震惊，那只是初级的快感。一个真正的胜利者，他享受的，是通往胜利的这个过程。他享受每一次投篮，每一次运球，每一次防守。他享受汗水，享受痛苦，享受这种把自己逼到极限的感觉。”
“你必须爱上这种折磨。否则，你永远也到不了山顶。”
科比说完，没有再逼他。
他扔给林布凌一瓶水。
“休息五分钟。然后，换一项。”
林布凌几乎是贪婪的，将那瓶水一饮而尽。
五分钟后，他感觉自己象是活了过来。
第二项训练，是投篮。
科比在三分线外的五个点，各放了一个球。
“定点投篮。”科比说，“每个点，连续命中十个，才能换下一个点。全部完成，算一组。我们今天，练十组。”
林布凌的心，再次凉了半截。
每个点连续命中十个，这对于他这种并不以投篮见长的球员来说，难度堪比登天。
更何况，还要练十组。
“但是，有一个规则。”科比补充道，“在我喊‘投’之前，你不准出手。”
林布凌愣了一下，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走到第一个点，做好了投篮准备。
就在他准备出手时，科比突然开口。
“停。”
林布凌彻底懵了。
这他妈的是在干什么？
篮球知识问答吗？
“不知道？”科比的嘴角，勾起一丝嘲弄，“那就把球放下，做十个俯卧撑。”
林布凌只能无奈的放下球，趴在地上，做了十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俯卧撑。
当他重新站起来，再次准备投篮时，科比的声音又响起了。
林布凌再次愣住。
这些犄角旮旯里的历史问题，他怎么可能知道！
“十个俯卧撑。”
“十个俯卧撑。”
“十个俯卧撑。”
林布凌感觉自己不是在练投篮，而是在进行一场关于体能和篮球冷知识的，双重折磨。
他不停的做着俯卧撑，手臂的酸痛感再次袭来。
他开始明白科比的用意了。
这不仅是在训练他的投篮，更是在训练他在极度疲惫和精神干扰下，保持专注和稳定的能力。
你的大脑，才是你最强的武器。
林布凌深吸一口气，他开始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该死的问题，不去理会科比那充满压迫感的声音。
他的眼里，只剩下篮筐。
他的脑中，只剩下投篮的动作。
抬手，拨球，出手。
他仿佛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心流”状态。
“唰！”
林布凌没有回答，直接出手。
“唰！”
“唰！”
“唰！”
“唰！”
他竟然，在科比不断的语言骚扰下，连续命中了十个球。
当第十个球空心入网时，林布凌感觉自己象是打赢了一场艰苦的战役。
他看向科比，眼神中，带着一丝挑衅。
科比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惊讶。
“还不错。”他点了点头，“看来，你的脑子，还没被那些愚蠢的数据报告给弄傻。”
“你的身体是你的武器，但你的大脑，才是瞄准镜。一个没有瞄准镜的武器，只能对着天空胡乱开火。记住这一点。”
“下一个点。”
天，渐渐亮了。
当林布凌完成最后一组投篮训练时，他感觉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而是一具被榨干了所有能量的，行尸走肉。
他直接瘫倒在了地板上，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斯台普斯中心那巨大的穹顶，在他模糊的视线里，不停的旋转。
而科比，在完成了一整套同样强度的训练后，只是略微有些喘，他拿着毛巾擦了擦汗，开始做起了拉伸。
那份变态的体能和意志力，让林布凌感到了深深的绝望。
训练，终于结束了。
科比穿上他的训练服外套，准备离开。
他走到林布凌身边，从包里扔给他一个手机。
“这里面有我训练师的电话。你明天联系他，他会给你制定一份详细的饮食和力量训练计划。”科比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冰冷，“你现在的这份食谱，只配用来喂猪。”
说完，他便转身，头也不回的走向球员信道。
“为什么？”
林布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地板上，挤出了这两个字。
“为什么是我？”
科比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也因为……”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在选秀大会上，被全世界当成笑话时，你没有哭。”
“现在，从我的球馆里滚出去。”
科比的身影，消失在了信道的黑暗中。
林布凌躺在地板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一缕金色的阳光，从斯台普斯中心穹顶的缝隙中，穿透而入，正好照在了球场中央那个巨大的，紫金配色的湖人队logo上。
林布凌看着那片耀眼的光。
他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他通过了这场，来自地狱的，欢迎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