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布凌拖着两条象是灌了铅的腿，打开自己那间小小的公寓门时，已经是洛杉矶深夜十一点。
他几乎是把自己“扔”到沙发上的，身体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寸肌肉，都在向他发出痛苦的、不堪重负的哀嚎。
凌晨时分与科比那场堪称“地狱级”的一对一单挑，耗尽了他最后一丝体力。那是一种从身体到精神的双重碾压，他现在甚至觉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一遍遍地回放着被科比用各种方式揉躏的画面。那无解的后仰跳投，那精准到令人发指的脚步，那如同毒蛇出洞般的抢断……以及，最后自己那记如同神来之笔，却又丑陋到极点的，关键进球。
“你的动作，丑得象一坨屎。”
科比那冰冷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但是，那个节奏变化的想法……还算有点脑子。
林布凌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该死的，科比式的赞扬，比任何兴奋剂都管用。它让此刻身体上的所有痛苦，都仿佛转化成了一种名为“勋章”的，奇异的快感。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他揉得有些发皱的汉堡王优惠券，那是上午训练结束后，奥尼尔硬塞给他的“补品”。
看着优惠券上那夸张的“买一送一”字样，再回想起凌晨时分那场如同炼狱般的单挑，林布凌再次被自己这分裂而又魔幻的湖人生活给逗乐了。
一边是恨不得将你撕碎，再帮你重塑筋骨的魔鬼；一边是只想拉着你一起堕落，沉迷于垃圾食品和幼稚游戏的顽童。
冰与火，地狱与天堂，就这样荒诞地，交织在他的每一天里。
他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给自己点了一份最便宜的披萨外卖，然后冲了个热水澡。温暖的水流冲刷着疲惫的身体，让他那几乎要罢工的肌肉，稍微舒缓了一些。
披萨送到时，他正裹着浴巾，坐在电视前，看着体育新闻里，关于今天湖人队训练的报道。报道的重点，自然是ok组合之间那若有若无的紧张关系，和他这个新晋的“板凳席活宝”与奥尼尔的搞笑交互。
他一边往嘴里塞着披萨，一边盘算着，是不是该给远方的父母，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上，是一串来自德克萨斯州休斯顿的号码。
林布凌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知道这个号码，这是他来到美国后，最重要的“同胞战线”——姚明。
他迅速地接起电话，用中文说道：“喂，姚哥？”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些许疲惫的浑厚声音。
“是我，布凌。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呢，刚吃上晚饭。”林布凌擦了擦嘴角的披萨酱，“怎么了，姚哥？听你声音，好象不太高兴啊？”
电话那头，姚明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别提了。”
……
作为2002年的状元秀，姚明在休斯顿的日子，远比林布凌在洛杉矶要艰难得多。
林布凌只是一个无人问津的二轮末段秀，打得好是惊喜，打不好是常态，没人对他抱有任何期望。
而姚明，从踏上nba赛场的那一刻起，就背负着十几亿中国球迷的期盼，和整个美国篮球界的审视。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放在显微镜下，无限放大。
电话里，姚明向林布凌大倒苦水。
“你是不知道，布凌，我现在每天训练完，都不敢看报纸，不敢看电视。上面全是讨论我的，说我太软，说我对抗不了这里的内线，说火箭队选我，是选了个水货状元……”
“队里的后卫，也不太信任我，弗老大（史蒂夫·弗朗西斯）是好人，但他打球太独了，我好不容易在内线要到位置，他一个变向，自己就冲进去投了……”
“教练组天天让我增重，让我多吃牛排。我他妈看到牛排就想吐。你说，咱们中国人，哪有天天吃那玩意儿的？”
听着姚明那充满了郁闷和委屈的抱怨，林布凌感同身受。
但他并没有象个知心姐姐一样去安慰他，去说什么“加油”、“别放弃”之类的空话。
他那根植于北京胡同的，“贫嘴”基因，再次被激活了。
“嗨，我说姚哥，你那算什么压力啊？”林布凌把腿翘到桌子上，用一种过来人的，带着几分吹嘘的京片子腔调开了口。
“你试试我这个？你那儿顶多算个新手村，我这儿，开局就是地狱模式双boss！”
姚明被他这奇怪的比喻搞得一愣：“什么双boss？”
“还能有谁啊？”林布凌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一边，是一条看你不顺眼，就想把你生吞活剥的黑曼巴蛇；另一边，是一头把你当成私人厨子，天天想着怎么从你这儿蹭吃蹭喝的三百多斤大鲨鱼！”
“我跟你说，姚哥，你那点媒体压力，跟在ok组合中间当夹心饼干比起来，那都不是事儿！”
林布凌的这番话，成功地转移了姚明的注意力。
“有那么夸张吗？”姚明好奇地问。
“夸张？这都是美化过的！”林布凌开始发挥他的贫嘴本色，添油加醋地描述起自己的“生存之道”。
“就说那头鲨鱼吧，一开始也看我不顺眼。后来怎么样？一顿水煮鱼，直接给他干趴下了！吃得他眼泪鼻涕直流，一边喊着‘太辣了’，一边把整盆汤都给喝了！”
“现在？嘿，现在他见着我，比见着他亲爹还亲！天天‘我的小厨子’、‘我的中国魔术师’地叫着。训练的时候，谁敢撞我一下，他第一个冲上去，把人顶得跟保龄球似的。”
林布凌喝了口可乐，继续他的“教程”。
“我跟你说，姚哥，对付沙克这种头脑简单的生物，你就得比他还贫，比他还横。把他侃晕了，他自然就听你的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林布凌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说，“管住他的胃，就等于控制了他的大脑。这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方智慧，懂吗？”
电话那头，姚明再也忍不住，发出了标志性的，憨厚的笑声。
“哈哈哈……你小子，真能胡扯！”
姚明的笑声，冲淡了他语气中所有的疲惫和郁闷。他感觉，和林布凌聊了这几句，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仿佛都轻了不少。
“那你说的另一条蛇呢？”姚明笑着问道，“科比呢？你怎么对付他？”
听到“科比”这个名字，林布凌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了起来。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啊……”
林布凌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肩膀，苦笑着说：“姚哥，对付他，没有任何捷径。那是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偏执的，篮球疯子。”
他向姚明描述了自己每天凌晨四点半，就要出现在训练馆的“地狱加练”。
他描述了科比那近乎于自虐的训练强度，和对自己、对队友那苛刻到变态的要求。
“今天，就今天，”林布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他拉着我单挑了一整个凌晨。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象一个小学生，在跟一个世界拳王打拳击。我用尽了所有办法，还是被他打了个10:1。”
“那你还赢了一个？”姚明惊讶地问。
“恩，一个。”林布凌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一个丑得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的，勉强算是进球的进球。”
“你知道吗，姚哥。当我进那个球，累得瘫在地上的时候，我突然就想通了一件事。”
“对付沙克，你可以用幽默，用厨艺，用脑子。但对付科比这样的人，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比他起得更早，比他练得更狠，比他更能坚持。”
“当你用他的方式，从他手里，哪怕只抢到一分时，你才能得到他真正的尊重。”
电话那头，姚明沉默了。
林布凌的这番话，让他感触良多。他知道，林布凌所说的，正是他目前最欠缺的东西——那种敢于和联盟顶级强者硬碰硬的，狠劲。
“我明白了，布凌。”姚明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起来，“谢谢你。”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啊。”林布凌又恢复了那副贫嘴的腔调，“等全明星周末的时候，咱俩必须得聚一聚。我让你尝尝我的手艺，顺便让你见识见识，我是怎么‘管理’那头三百斤的大宝贝的。”
“好，一言为定！”姚明爽朗地答应道。
两人又聊了一些关于游戏和国内的趣事，约定下次休赛期一定要一起回国，去吃遍bj的小吃。
挂掉电话，林布凌感觉自己的心情，也前所未有地舒畅。
这次通话，不仅开解了姚明，也让他自己，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有了更清淅的认识。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对一切都感到恐惧和迷茫的少年了。
他正在用一种独一无二的，属于他林布凌的方式，在这片全世界最才华横溢，也最残酷的篮球场上，慢慢地，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平衡。
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件40号紫金球衣，嘴角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
湖人队的菜鸟生涯，好象，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