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伦军的炮火刚歇,单邦军营地就像被踩翻的蚁穴,乱成一锅粥。
许光建蹲在伤兵营的帐篷后,看着邓儒和那个络腮胡头目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溅在油布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我说不能信汪彬的鬼话!”邓儒的嗓门比炮弹还响,军帽被他扔在地上,踩出个深深的鞋印,“他要是真心分鸦片,能半夜偷摸调兵?”
络腮胡冷笑一声,金牙在火把下闪着光:“那你倒说咋办?弹药库被端了三个,伤兵躺了一地,再硬撑下去,咱们都得成克伦军的枪靶子!”
旁边几个头目低着头,没人敢接话。篝火堆旁的士兵们也竖着耳朵听,手里的枪托在地上磕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给这场争吵打拍子。
许光建悄悄拽了拽田珊珊的衣角。小姑娘正给伤兵喂水,听到动静手一抖,水壶差点掉在地上。
“别抬头。”他压低声音,目光扫过那些偷偷往这边瞥的士兵——他们眼里的怀疑像针似的,扎得人不舒服。
昨天夜里那番对话,他听得真切。邓儒虽然没立刻答应卖了他们,但那句“管他们干啥”像根刺,扎在许光建心里。
在这营地里,他们三个始终是外人,是随时可以被牺牲的筹码。
“李医生。”阿吉抱着个药箱走过来,眼镜片上沾着血污,“邓头目叫你过去。”
许光建心里咯噔一下,跟着他往指挥帐篷走。
路过篝火堆时,几个士兵故意往地上啐唾沫,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来路不明的家伙,指不定是克伦军派来的细作。”
莫贵噌地站起来,拳头攥得咯吱响。许光建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摇头——现在发作,正中别人下怀。
指挥帐篷里烟雾更浓了。邓儒坐在木箱上,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是克伦军送来的议和信。
见许光建进来,他把纸往桌上一扔:“汪彬说,要想停战,得送个人质过去。
络腮胡立刻接话:“我看这李医生就合适。他是外人,死了也不心疼,还能显咱们的诚意。”
“你放屁!”莫贵的吼声震得帐篷顶掉灰,“要去你去!我们李医生救了多少人,你们眼瞎了?”
“反了你了!”络腮胡猛地站起来,腰间的枪套“啪”地撞在桌角,“一个俘虏还敢顶嘴?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崩了你!”
“够了!”邓儒一拍桌子,木箱子发出痛苦的呻吟。他盯着许光建,眼神复杂,“李医生,你怎么说?”
许光建拿起那封议和信,信纸粗糙得像砂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傲慢:“若不送人质,明日午时踏平单邦”
“这是陷阱。”许光建把信纸放回桌上,“汪彬要的不是诚意,是想趁机除掉能治伤的医生。伤兵营里的人一旦没人管,用不了三天就会大乱。”
邓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你说咋办?”
“让我去跟他们谈。”许光建的声音很平静,“不用当人质,就说我是军医,想跟他们的医官交流伤情。
汪彬要是真想停战,不会拒绝;要是不想,咱们也能探探他们的虚实。”
络腮胡刚想反驳,被邓儒一个眼神制止了。“好。”邓儒站起身,“我派五个士兵跟着你,太阳落山前必须回来。”他顿了顿,补充道,“要是你敢耍花样”
“我要是想跑,昨晚就跑了。”许光建打断他,目光扫过帐篷里的人,“伤兵营里还有十几个等着换药的伤兵,我不会拿他们的命开玩笑。”
出发前,田珊珊往他药包里塞了把晒干的止血草,指尖抖得厉害:“早去早回,我跟莫大哥给你留着晚饭。”
莫贵拍了拍他的胳膊,把那把手枪塞给他:“里面还有五发子弹,实在不行就”
“我知道。”许光建把枪别在腰后,跟着五个士兵往克伦军阵地走。
两军营垒之间的开阔地,布满了弹坑和炸断的树干,像块被啃得乱七八糟的骨头。
风卷着硝烟味吹过来,呛得人直咳嗽。走在最前面的士兵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有人来了。”
三个穿着克伦军军装的人从战壕里钻出来,为首的是个瘦高个,脸上带着道刀疤,跟邓儒的月牙疤不同,这道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看着格外狰狞。
“你就是那个神医?”刀疤脸上下打量着许光建,语气里带着不屑,“听说你用草药就能止痛?怕不是江湖骗子吧?”
“是不是骗子,试试就知道。”许光建指了指他身后的士兵,那人胳膊上缠着绷带,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他的伤口感染了,再拖下去会烂到骨头里。”
刀疤脸愣了一下,让那士兵走过来。许光建解开绷带,伤口果然红肿流脓,周围的皮肤泛着吓人的青紫色。
他从药包里掏出七叶一枝花的粉末,撒在伤口上,又用干净的布条缠好。
“半个时辰后疼就会减轻,三天换药一次,七天就能结痂。”许光建收拾好东西,“现在可以带我去见你们的医官了吗?”
刀疤脸的眼神变了变,挥了挥手:“跟我来。”
克伦军的营地比单邦军规整些,帐篷排列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有个用帆布搭的简易医帐。
许光建刚走进去,就闻到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比单邦军的草药味刺鼻多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在给伤兵缝合伤口,手法笨拙得像在缝麻袋。看到许光建,他推了推眼镜:“你就是单邦军的军医?”
“只是个懂点草药的医生。”许光建没说实话,目光在医帐里扫了一圈。
墙角的木箱上放着些瓶瓶罐罐,标签上的泰文他认得——都是些普通的消炎药,没什么特别的。
“听说你们有特效药?”白大褂放下针线,语气带着探究,“能不能让我开开眼界?”
许光建从药包里掏出一小包生血草:“这药能促进伤口愈合,比你们的消炎药管用。”他没说雄灵芝的事,那是最后的底牌。
白大褂接过草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了点尝了尝,眉头渐渐皱起来:“这东西好像在汪彬头目的药库里见过类似的。”
许光建的心猛地一跳:“你们药库里还有什么?”
“不清楚。”白大褂摇摇头,“那地方守卫森严,只有汪彬和他的贴身护卫能进去。
前阵子听看守说,里面有株很大的灵芝,用玻璃罩子盖着,天天有人擦灰。”
正说着,帐外传来争吵声。刀疤脸和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吵了起来,隐约能听到“人质”“杀了”之类的词。许光建心里一紧,对那五个士兵使了个眼色:“该走了。”
刚走出医帐,就见刀疤脸走过来,手里把玩着把匕首:“我们头目说了,想停战可以,得把你留下当人质。”
“你们不讲信用!”带头的单邦军士兵喊道,手往腰间摸。
“信用值几个钱?”刀疤脸冷笑一声,对周围的克伦军士兵挥挥手,“把他们围起来!”
十几个士兵立刻举着枪围上来,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许光建等人。许光建慢慢后退,手悄悄摸向腰后的枪——看来不动手是不行了。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猛烈。刀疤脸的脸色变了:“怎么回事?”
一个士兵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
刀疤脸听完,骂了句脏话,对许光建说:“算你运气好,单邦军偷袭我们左翼了!”他挥了挥手,“滚吧,告诉邓儒,这事没完!”
许光建带着五个士兵往回跑,身后的枪声越来越密。
跑过开阔地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克伦军的营地已经乱成一团,刀疤脸正举着枪吼着什么,像只被惹毛的野兽。
回到单邦军营地时,天已经擦黑了。邓儒正举着望远镜在了望塔上张望,看到他们回来,明显松了口气。“汪彬那边怎么样?”
“他们的医官水平一般,药库里有不少珍稀药材,但守卫很严。”
许光建没提灵芝的事,“而且,他们内部好像也有矛盾,那个刀疤脸对汪彬的命令阳奉阴违。”
邓儒皱起眉:“你是说可以从他身上下手?”
“现在还不好说。”许光建摇摇头,“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兵,刚才偷袭肯定又添了不少伤员。”
他转身往伤兵营走,田珊珊和莫贵正站在帐篷门口张望,看到他回来,两人脸上的焦虑一下子散开了。
“可算回来了!”田珊珊递过来个窝头,还是热的,“我跟莫大哥轮流在火上烤着呢。”
莫贵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吃亏吧?我就说那些杂碎不敢动你。”
许光建咬了口窝头,面香混着草药的苦味在嘴里散开。
他望着远处依旧枪声不断的克伦军阵地,心里清楚,这场仗还得打下去,而他想找的那株千年雌灵芝,还藏在重重守卫之后,等着他去发现。
夜渐渐深了,许光建坐在篝火旁,给田珊珊和莫贵讲起克伦军药库的事,只是隐去了灵芝的部分。
“看来这单邦军是待不长了。”莫贵叹了口气,“邓儒那伙人明显信不过咱们,说不定哪天就把咱们卖了。”
“再等等。”许光建望着跳动的火苗,“等我弄清楚药库的具体位置,咱们就走。
”他心里已经有了计划,再过三四天,等伤兵营的重伤员情况稳定些,就找机会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三人的脸。远处的枪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像不知疲倦的鼓点,敲打着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
许光建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