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下达最后通牒的那天，是个阳光刺眼的午后。窗外的蝉鸣声很大，吵得人心烦意乱。
“最多半年。”
这四个字不像重锤，倒像是一根冰凉的刺，无声无息地扎进肉里，然后开始化脓。林星辰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后背抵着墙面瓷砖，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骨头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指死死抠着挂号单的边缘，指甲盖泛白。
还有二十九年。她原本以为，这条路母亲至少能陪她走完一半。
“在那傻站着干嘛？哭鼻子呢？”
病房里传来林清婉的声音。声音有点哑，透着股虚劲儿，但语气还是那个语气。
林星辰吸了吸鼻子，把那种酸涩感压下去，推门进去。
母亲坐在轮椅上，正指挥秦墨轩调整靠枕的角度。“老秦，再高点……对，把窗帘拉开。今天的阳光多好，别浪费了。”
“妈……”林星辰刚开口，喉咙就像被棉花堵住了，“你要撑住。现在的靶向药更新很快，只要配合……”
“行了。”林清婉笑着招手，那只曾经签过千亿合同的手如今皮包骨头，握住林星辰时，掌心干燥温热，“妈活了六十六岁，前半截在商场跟人斗心眼，后半截陪着你们这群孩子拯救世界。够本了，这辈子值回票价。”
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指腹擦过林星辰手上的薄茧：
“星星，妈这辈子教过你做生意，教过你识人，唯独这最后一课没来得及教。这剩下的半年，妈给你补上——教你怎么体体面面地退场。”
……
接下来的日子，林清婉把这就医过程变成了一场有条不紊的项目收尾。
她拒绝了所有插管和创伤性抢救，只保留了基础止痛。她开始整理自己的一生，像是在清算最后的库存。
书房里，她戴着老花镜，把那些积攒了一辈子的首饰摊在桌上。金器磕碰发出轻微的脆响，她拿个小自封袋，一件件装好，贴上便利贴。
“这条给念念当嫁妆，成色好。”她一边写，一边念叨，“这块玉给未来的孙媳妇……这个镯子，留给还没影儿的曾外孙……”
她甚至开始策划自己的葬礼流程，挑剔得像是在审阅上市方案。
“别放哀乐，那是给别人听的，太吵。”林清婉用笔尾敲了敲桌子，对旁边的林念念说，“就放肖邦的《夜曲》。以前跟你外公第一次跳舞，就是这个调子。”
林念念红着眼圈，拼命在笔记本上记，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把黑色的墨迹晕开成一朵朵灰花。
“哭什么。”林清婉放下笔，伸手抹掉外孙女脸上的泪珠，手指有些凉，“外婆走了，你妈就是这个家唯一的顶梁柱。她这人死撑惯了，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你要替外婆多盯着她点。”
“外婆……”林念念把脸埋进老人怀里，肩膀剧烈耸动，嗓子里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还有啊，那个二十九年后的仪式……”林清婉的手指穿过念念的发丝，声音轻得像叹息，“外婆是看不到了，也没那个福气。但你可以。到时候，你要替外婆站在那儿，握着你妈的手。告诉她，我不怕，我也没走远。”
……
初秋的傍晚，夕阳把院子里的梧桐树叶镀了一层金边，风吹过，沙沙作响。
秦墨轩推着林清婉在院子里转圈。轮椅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墨轩。”林清婉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风里。
“哎。”
“对不住啊。年轻时候吹牛说要陪你环游世界，结果我就光顾着忙工作，也没去成几个地方。”
秦墨轩停下脚步。他走到轮椅前，费力地蹲下身，膝盖骨发出咔吧一声轻响。他握住妻子枯瘦的手，贴在自己满是胡茬的脸上蹭了蹭。
“去的地方够多了。再说了，你在哪，哪就是景点。”
林清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背驼了，头发稀了，脸上的老年斑也多了。但在她眼里，他还是当年那个傻乎乎挡在她身前的愣头青。
“墨轩，谢了。”林清婉眼角滑下一滴泪，顺着皱纹流进鬓角，“这辈子，没什么遗憾的。有你，有星星，有念念……我很知足。这剧本，我很满意。”
秦墨轩低下头，肩膀控制不住地抖。他咬着牙，不想哭出声，但压抑的悲鸣还是从喉咙缝里漏了出来：“婉婉……我不想你走……”
“我也不想。”林清婉温柔地摸着他花白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老狗，“但墨轩，车到站了，总得有人先下。我去那边探探路，占个好位置。等以后你来了，咱们还能搭个伴，行不行？”
秦墨轩泣不成声，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埋在她掌心里。
……
最后的时刻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
那是一个深夜，监护仪的报警声显得格外刺耳。林清婉陷入昏迷，各项指标断崖式下跌。林星辰守在床边，两只手紧紧包住母亲的手，试图搓热它，但那上面的温度还在一点点流逝。
凌晨三点，林清婉奇迹般地睁开了眼。
那种眼神很清亮，不像弥留之际的人。回光返照。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氧气泵咕噜咕噜的声音。
“星星……”林清婉的声音气若游丝，如果不凑近根本听不见。
林星辰连忙把耳朵贴在母亲嘴边，头发蹭在母亲脸上：“妈，我在。”
“别……怕。”林清婉费力地动了动手指，似乎想摸摸女儿的脸，但只抬起一寸就垂了下去。林星辰一把抓住那只手，死死按在自己脸颊上。
“死这事儿……没什么好怕的……”林清婉断断续续地说着，眼神开始涣散，焦距很难对准，“怕的是……活着的时候……怂了……不敢爱……不敢做自己……”
“你还有二十九年……得活出个样儿来……”
“等到那天……你要像妈一样……笑着说……我活够本了……我满足了……”
林星辰拼命点头，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嘴里蔓延。她没哭出声，她记着母亲的话，要笑着送。
林清婉的目光慢慢挪动，扫过床边的秦墨轩、林念念、泽尔……每一个她放在心尖上的人都在。
她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定格成最后一个安详的弧度。
“墨轩……星星……爱你们……”
“咱们……星空见……”
那口气呼出来，就再也没吸进去。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浪线拉成一条直线，“嘀——”的长鸣声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刺得人耳膜生疼。
窗外，秋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夜空。
一代传奇女总裁，守护者的母亲，林清婉，在这个没有星星的秋夜，永远地睡着了。
……
三天后的葬礼。
没有黑纱，没有挽联，也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哀乐。
灵堂布置成了淡蓝色的海洋，那是林清婉生前最喜欢的颜色。空气中飘着百合花的冷香，混着淡淡的檀木味。音响里流淌着肖邦的钢琴曲，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落在水面上的雨滴。
林星辰没穿丧服。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长裙，丝绸质地，那是母亲去年生日时送她的。她化了淡妆，遮住了眼底的青黑，站在灵柩前，脊背挺得像把剑。
宾客络绎不绝，有商界的大佬，有议会的官员，也有曾经受过林清婉资助的学生。
林星辰作为家属代表致辞。
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凉气灌进肺里，让她清醒了几分。
“我的母亲，林清婉女士，用她的一生教会了我怎么赢，怎么爱，怎么坚持。”
“而在她生命的最后半年，她给我上了最重要的一课——怎么优雅地告别。”
林星辰转过身，看着遗像。照片上的女人笑得从容自信，仿佛还在嘲笑她的眼泪。林星辰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妈，我记住了。接下来的二十九年，我带着你的那份勇气活。活得精彩，活得不亏。”
“等到终点那天，我会像你一样，笑着走。”
……
宾客散尽，灵堂空了。
林星辰独自回到母亲的书房。房间里还残留着母亲常用的那种墨水味。她拉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面躺着一本厚厚的牛皮纸日记本。
封皮被磨得发白，有些起毛了。
翻开扉页，是母亲熟悉的字迹，墨迹陈旧。随着翻动，纸张发出的沙沙声，像是三十六年的光阴在流淌。有她第一次叫妈妈时的喜悦，有她叛逆期摔门而去时的担忧，有她失踪那十五年里，母亲无数次绝望又爬起来的记录……
每一页，都沉得让人拿不住。
翻到最后一页，墨迹很新，有些笔画因为手抖而显得歪歪扭扭，那是母亲临终前写的：
“星星，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妈已经走了。”
“别难过。这三十六年，是妈这辈子最赚的投资。谢谢你选了我当你妈。”
“别怕孤单，抬头看看天。妈变成星星了，在天上盯着你呢，别给我丢人。”
“爱你的妈妈。”
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那个“爱”字上，蓝黑色的墨水瞬间晕开，像是一朵盛开的花。
林星辰抱着日记本，慢慢蹲下去，在这空荡荡的书房里，把脸埋进膝盖，放声大哭。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