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秘密就像揣在兜里的火炭,捂得再严实,最后也得烧穿布料烫伤皮肉。
距离林念念签下那份协议,只过去了三天。
深夜,特别行动组地下七层。警报声尖锐得像要把耳膜刺穿,红灯在墙壁上疯狂闪烁,把一切都染成了血色。这里是s级人员专用的极限训练场,此刻,重力参数被锁死在令人胆寒的“15倍”。
“警告!受试者心率已达临界值!警告!”
机械音冰冷,毫无起伏地重复着。
训练场中央,空气扭曲得像水波纹。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死死撑着膝盖,脊背弯成了一张紧绷的弓。汗水刚渗出毛孔就被重力硬生生扯落地面,摔得粉碎。林念念的脸白得像纸,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视野大概已经红了,但她那双眼依然死死盯着前方模拟出的虚空兽影,手中的光刃一次次挥出,动作迟缓却狠戾。
“不够……太慢了……”
她齿缝里全是血腥味,铁锈气直冲脑门,“还要……再快点……”
“砰——!”
厚重的合金大门发出一声巨响,被一股蛮横的精神力直接轰开。
林星辰冲进来的瞬间,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她几乎是瞬移到操作台前,掌心狠狠拍下那个红色的紧急停止按钮。
“嗡——”
重力场瞬间消散。失去了那股恐怖的压迫力,林念念像是被抽了骨头,软绵绵地栽了下去。
膝盖没碰到地面,一个怀抱接住了她。
“念念!你疯了吗?!”
林星辰的手在抖,指尖冰凉。她迅速摸向女儿的颈动脉,又去翻看瞳孔——严重的肌肉撕裂,内脏可能有出血,精神力透支到枯竭。这根本不是训练,这是自杀。
“妈……”林念念费力地睁开眼,视线焦距散乱,好半天才看清母亲那张惊怒交加的脸。她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虚弱的笑,“被你……抓到了啊。”
“为什么?”林星辰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沙砾,“你是搞科研的!你的战场在实验室!谁给你的权限开s级?谁准你进来的!”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泽尔和秦墨轩也赶到了。看到场内这一幕,泽尔猛地刹住脚,那双惯握武器的手僵在半空。
林念念挣扎着要站直。她推开母亲的搀扶,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血糊了一手背。
“我自己申请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那份已经被汗水浸透、字迹模糊的《守护者试炼申请书》,递到母亲眼皮底下。
“我要做第十一个。”
空气仿佛在这一秒冻住了。只剩下排风扇呼呼转动的声音。
“不行!”林星辰一把打飞那团纸,纸页散开飘落在地。她像头被踩了尾巴的狮子,吼声在空旷的训练场回荡,“绝对不行!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去送死!我和你爸那是赎罪,是责任,你有什么?你有丈夫,有清清,你凭什么去?”
“我有理由。”
林念念的声音不大,喘息还没匀,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她迎着母亲像是要吃人的目光,一步没退。
“我算过了。现有模型里,你们十个人的能量根本不够填满宇宙熔炉,失败率40。一旦炸了,谁都活不了。”
她吞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稳了稳气息:“但如果加一个人,能量结构会变成三角拓扑。人的献祭量,会从100降到50。”
林星辰愣住了,原本准备好的骂声卡在喉咙里。
“也就是说,只要我进去,你就不用死透了。”林念念反手抓住母亲的手臂,指甲深深陷进林星辰的袖子里,“妈,你可能只会废了精神力,变成普通人,但你能活!你能陪姥爷晒太阳,能看着清清长大……”
“这就是我的理由。”林念念眼眶通红,却咧嘴笑了起来,“妈,你十六岁救世界是为了大义。我俗,我不伟大,我想做守护者,就是为了救我妈。”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把林星辰所有的愤怒砸得粉碎。
她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却发不出半个音节。所有的道理、责备、原则,在女儿这句“为了救你”面前,都变成了废话。
“念念……”泽尔走上来,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你呢?你加入了,你也得死。清清怎么办?他才一岁,还没断奶。”
“我知道。”林念念转头看父亲,“爸,当初你不也是为了我妈才选这条路的吗?我随你。至于清清……如果我没了,好歹外婆外公还在。你们替我疼他,行吗?”
一直没出声的秦墨轩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
拐杖点地的声音笃笃作响,他颤巍巍走到外孙女面前。老人的手枯瘦如柴,替她理了理被汗水黏在额角的乱发。
“念念啊……”秦墨轩眼角湿润,声音苍老,“你外婆活着的时候最怕的,就是你走你妈的老路。我们林家的女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轴,这么傻啊……”
“外公。”林念念握住老人粗糙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这大概就是命。但这不丢人,这是荣耀,外婆教我的。”
林星辰看着这一幕,心脏像被人用力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她想拒绝,想把女儿锁进房间。但看着念念那双眼睛——那眼神太熟悉了,像二十五年前的自己,更像当年的林清婉。
那是流淌在血液里的东西。锁不住,切不断。
过了许久。
林星辰闭上眼,两行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如果你铁了心……”她重新睁开眼,声音轻得像叹息,“那试炼,我陪你去。”
……
三天后,试炼之地。
这是一颗荒芜的原始星,代号“起源”。这里的磁场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狂风卷着砂石,打在战甲上噼啪作响。历史上,只有三成的人能竖着从这里走出来。
“去吧。”
林星辰站在漆黑的洞口前,替女儿扣好战甲的最后一颗锁扣。她的手指在抖,却拼命压住。
“记着,看见幻象别慌。那是你心里最怕的东西,只要你别信,它们就伤不了你。”
林念念点头。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看远处风沙里守着的父亲和外公,转过身,一头扎进了那张黑色的巨口中。
等待是钝刀子割肉。
林星辰在洞口枯坐了三天三夜。风沙埋了她半截身子,她不吃不喝,眼睛熬得通红,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洞里每传出一丝能量波动,她的心跳就漏一拍。
泽尔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黏糊糊的。
终于,第四天黎明,第一缕光刺破云层的时候。
洞口传来沉重的拖沓声。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挪了出来。战甲碎了一半,浑身是血,右臂不自然地垂着,随着步伐晃荡。但在那满是血污的额头上,一枚银色的印记正亮得刺眼——那是守护者的徽章。
“念念!”
林星辰像是突然活过来了,疯了一样冲过去,在女儿倒下前一把接住。
“妈……成了……”林念念瘫在母亲怀里,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眼睛,她却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你看……我有资格……站你旁边了……”
林星辰紧紧抱着遍体鳞伤的女儿,哭声被风扯碎。她骄傲,又痛得想死。
“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
……
然而,命运从不给完美的馈赠。
回到议会总部,提交完新的能量数据后,首席科学家带来了一个更复杂的消息。
全息投影上,那个代表“全员死亡”的黑色骷髅头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半透明的幽灵图标。
“超算模拟了一万次,林念念是对的。”
科学家指着数据图,眉心紧锁,“能量分摊后,肉体虽然扛不住冲击会湮灭,但你们四个的意识……能留下来。”
“留意识?”林星辰盯着那个图标,“说人话。”
“你们会变成‘永恒守护灵’。”
科学家推了推眼镜,语气毫无波澜,“这是一种纯能量体。代价是失去五感——没有触觉,尝不出味道,感觉不到冷热。你们能看见亲人,能听见声音,甚至能通过特定频率交流,但永远无法触碰实体。”
“通俗点说,你们会变成这片宇宙的‘鬼魂’,飘在时空夹缝里,直到宇宙终结。”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星辰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
如果变成那样,她再也不能拥抱父亲,不能亲吻外孙,感受不到泽尔掌心的温度。她将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玻璃,看着亲人们活着。
这也算活着吗?
“这和死有什么区别?”林星辰喃喃道,“这是刑罚。”
“有区别。”
林念念忽然笑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臂,眼神很静。
“至少,能看着清清长大。哪怕抱不到,只要能看他笑,看他结婚……我就知足了。”
她抬头看母亲,眼底有水光:“妈,能看着,总比彻底没了要强。对吧?”
林星辰看着女儿,心里的坚冰裂开了一道缝。
是啊。
能看着,已经是偷来的时间了。
哪怕做鬼,只要能守在爱人身边,那也是有家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