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亮，营地边缘的碎石堆上凝着一层薄霜。宋拾薪依旧站在原地，背脊挺直，但已不再面朝北方。他缓缓转身，脚步沉稳地走回人群中央，靴底碾过细沙与残灰，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盘膝坐下，双膝并拢，双手平放于腿上，动作不急不缓，却让原本还散坐着调息的众人下意识抬起了头。
火堆早已熄灭，只余一圈焦黑的石块围成圆环。几人靠坐在土阵边缘，有人闭目养神，有人低头检查符袋中的灵材，气氛虽比昨夜松弛，但仍透着疲惫后的紧绷。宋拾薪环视一圈，目光在每张脸上停留片刻，确认无人重伤未愈后，才开口。
“大阵虽破，可敌人不会只认一个阵法。”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们现在安稳，是因为他们还没出手真正狠招。”
灰袍修士睁开眼，眉头微皱：“宋师兄是说，影渊阁还有后手？”
“不是有没有后手。”宋拾薪摇头，“是他们一直盯着我们。从我们踏入这片区域开始，就没真正松过手。”
靠石而坐的老者缓缓点头：“我也觉得不对劲。昨夜我绕外围查探时，发现三处符痕，位置隐蔽，手法老道，不像寻常巡逻留下。它们都指向跨界通道方向，像是在标记路径。”
“我也听说了。”另一名年轻弟子接话，“前日有烈焰门的人路过，说影渊阁最近频繁派人打探通道深处的情况，问得特别细，连哪段地脉最薄弱都打听清楚了。”
“打听这些做什么？”有人低声问。
“还能做什么？”先前说话的年轻人压低声音，“图那东西呗。”
“什么东西？”
那人没直接回答，而是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外人靠近后，才继续道：“据说……是件能掌控通道运转的器物。若被他们得手，进出两界的路，就全捏在他们手里了。”
营地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有人低头思索，有人交换眼神，更多人则是神情凝重。掌控通道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不仅是通行权，更是生死命脉的掌控。
“可影渊阁主力刚受重创，阵眼崩塌，元气大伤。”灰袍修士仍存疑虑，“这时候还敢分兵图谋他事，是不是太冒险？莫不是虚张声势，想乱我们军心？”
“若只是虚张声势，何必费心留下符痕？”老者反问，“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要选在这个时候动手？偏偏是我们刚刚破阵、立足未稳之际。”
“或许就是看准了我们松懈。”宋拾薪接过话，“刚脱险境，最容易掉以轻心。他们不怕强攻，怕的是我们防得住。所以不打正面，改用暗手。”
“可那东西真存在吗？”又一人开口，“会不会是谣传？或者别的门派故意放出的消息，引我们去争？”
“真假难辨。”宋拾薪承认，“但我更在意的是他们的动机。就算那东西不存在，只要他们让我们相信它存在，就会逼我们动起来。一动，就有破绽。”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击膝盖，节奏缓慢而稳定。
“他们不动，我们在明；我们若乱动，反倒落入下风。”他说，“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追查那东西是什么，而是想清楚——他们凭什么敢动？”
“凭什么呢？”有人喃喃。
“凭我们不够团结。”老者忽然道，“各门派之间本就互有提防，资源分配也常起争执。影渊阁若真想插手，只需放出一点风声，就能让我们自己先斗起来。”
“可我们不是已经联手抗敌了吗？”年轻弟子不服气，“昨夜若不是大家守望相助，谁能撑到今天？”
“那是面对外敌时的团结。”宋拾薪语气平静，“可一旦涉及利益，人心就变了。谁不想多占一条通道入口？谁不想多控一段地脉？别忘了，这不只是为了生存，也是为了将来的发展。”
他看向那名质疑的灰袍修士：“你说影渊阁不敢动手，可你要想，如果他们根本不在乎硬拼，只想搅乱局势呢？让他们的人混进来，散播消息，挑拨关系，等我们自己内耗，他们再坐收渔利——这种打法，不需要主力，只需要耐心。”
灰袍修士沉默了。
“所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有人问。
“不怎么办。”宋拾薪答得干脆，“先稳住。不查，不应，不动。让他们以为我们信了，也让他们以为我们慌了。但我们什么都不做，只守好眼前这一圈人。”
“可要是他们真动手抢那东西呢？”
“那就说明，东西确实存在。”宋拾薪目光沉静，“到那时，我们再出手也不迟。现在追查，反而暴露意图。他们要的就是我们乱跑乱撞，把防线拉长，兵力分散。”
“可就这么干等着？”有人不甘。
“这不是等。”宋拾薪纠正，“这是看。看谁先沉不住气，看出哪些人不该出现在这里，听出哪些话不该在这个时候提起。”
他扫视众人：“从现在起，所有人保持原有轮值，不得擅自离岗。若有外门之人靠近，只许通报，不准交涉。任何关于‘通道宝物’的消息，无论真假，一律上报，不得私传。”
“那……万一有人已经听了谣言，心里动摇呢？”
宋拾薪看了提问者一眼：“动摇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说出来。我在这里，你们有任何想法，都可以当面讲。怀疑、担忧、甚至想退出，我都听着。但背着我说，在背后传话，那就是给敌人递刀。”
这话落下，营地里一片寂静。片刻后，老者缓缓点头：“说得对。与其互相猜忌，不如摊开来讲。”
“我昨夜确实听见两个弟子私下议论。”一名妇人开口，“说是有办法捷足先登，抢先拿到那东西，将来就能主导通道分配。我当时没吭声，现在想想，恐怕不是他们自己的念头。”
“这种话，早晚会冒出来。”宋拾薪语气不变，“只要我们不回应，它就只是闲谈。一旦我们追查，它就成了‘确有其事’。”
“可总不能放任不管吧？”
“管的方式不是堵。”宋拾薪道，“是引。让他们继续说，但必须在我眼皮底下说。谁想打听那东西的下落，让他来找我。谁想商量行动路线，让他来报备。我不拦，也不批，只记下名字，看他们下一步往哪走。”
“你是想……钓鱼？”
“不是钓鱼。”宋拾薪摇头，“是验心。真正的同伴，会当面问我为何不行动；真正想叛的人，会偷偷去找‘机会’。我不怕他们动，只怕他们藏。”
众人皆默。有人低头沉吟，有人交头接耳，气氛比先前更加凝重，却少了几分慌乱，多了几分清醒。
宋拾薪没有再说更多。他闭上眼，指尖仍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未变。他知道，这一番话不会立刻消除所有疑虑，但他也不需要立刻消除。他只需要让这些人明白：危险从未离开，而真正的威胁，往往不在外面，而在人心深处。
东方天色已由青灰转为淡白，晨光斜照进营地，映在焦土与碎石上，泛出冷硬的光泽。风停了，空气静得能听见远处枯枝断裂的轻响。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低沉而清晰：“不管他们图的是什么，只要盯上了这条路，就是冲我们来的。我们不动，他们就无从下手。我们一乱，他们就得逞了。”
他停顿片刻，缓缓道：“接下来的日子，会更难熬。不是因为敌人强，而是因为我们得学会——在不知道真相的时候，依然站得住。”
没有人应声。但那些原本还带着犹豫的眼神，此刻已悄然转向他所在的位置。有人坐得更直了些，有人默默握紧了腰间的符袋，还有人悄悄挪了半步，靠向队伍中央。
宋拾薪依旧坐着，双目微眯，神情凝重。他的手停在膝上，不再敲击，却始终保持着一种随时能起身的姿态。
营地四周，人影散坐，无人离席。晨光落在他们肩头，像一层薄霜，压着未散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