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了虞小满漫长的叙述，夜色已深得化不开，稠墨般泼在窗外，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勾勒出城市的轮廓。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暖黄的床头灯，光晕将两人相偎的身影投在墙上，模糊而静谧。
陆怀瑾沉默地起身，走到客厅，倒了满满一杯凉白开，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团被巨大信息量冲击而起的燥热与震撼。
他又倒了一杯，慢慢喝着，背对着卧室的方向，宽阔的肩膀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凝。他就这样站了许久，直到两杯水下肚，胸腔里那激烈翻腾的惊涛骇浪才渐渐被强大的意志力强行按捺、梳理，沉淀为一种近乎沉重的认知。
他的妻子，虞小满，这个与他同床共枕、早已融入他骨血的女人，她的灵魂内核，竟来自一个他无法想象的、遥远而奇异的未来世界。
而这具他熟悉的、温热的身躯，却实实在在属于这个时代。怪不得……怪不得她身上总有那么多让他感到惊叹又偶尔困惑的特质——那些超前的商业眼光，对某些技术和概念的熟稔，处事风格中那份与年龄、出身不符的成熟与果决，甚至偶尔流露出的、对某些“常识”的微妙陌生感……这一切曾经让他起疑，却始终找不到合理的源头。他曾以最坏的职业警惕揣测过，她身上那些“不符合小城姑娘”的见识和思维，几乎完美契合某些特殊训练的特征，但调查和相处的结果又排除了这种可能。
原来答案竟如此……匪夷所思。一个十八岁少女的躯壳里，承载着一个历经浮沉、看透世情的成熟灵魂，所思所想自然与周遭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总能自圆其说，甚至引领风向。
“所以，” 他走回床边，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略显沙哑，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重新坐下，目光锁住虞小满低垂的侧脸，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近乎钝痛的情绪，“你就那么……窝囊的，跳楼了？” 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无法想象，也无法接受，他珍视如命的爱人，在另一个时空里，曾经历过那样绝望而无助的终结。这比他任务中受过的任何伤，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力的愤怒和心疼。
虞小满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的衣角，声音轻得像叹息：“……嗯。是挺窝囊的，是不是？”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是那时候，我真的拉不动他们。流言蜚语像滚雪球，网络……就是那种能快速传递消息的东西，比报纸广播快千万倍。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一不小心，等待我的可能就是更不堪的境地……我宁愿选择一种……相对干净的方式结束。至少，身体是干净的，灵魂……也许还能自由点。”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深入骨髓的凉意。
陆怀瑾的拳头骤然握紧，手背上青筋隐现，指节捏得发白。一股暴烈的怒意和几乎要冲破胸膛的保护欲在他心中冲撞。他恨不得能穿越时空，将那些伤害她的人揪出来，替她挡下所有风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哑声问：“那后来呢……那个世界，你就那样……”
“我也想问你，” 虞小满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带着探究看向他，“你在‘那里’，还看到了什么？我……最后怎么样了？” 这是她心底一直不敢深想的隐痛和悬念。
陆怀瑾眼神暗了暗，回忆着那模糊又刺痛的一幕：“我想跟着那辆救护车去看，想弄清楚……但虎口突然疼得钻心，像被烧红的烙铁烫穿，比任何枪伤都疼……生生把我从那片景象里拽了回来。” 他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虎口，那里皮肤光滑，却仿佛残留着幻痛。
“……其实，” 虞小满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上次，学校那个同学跳楼，我受到刺激昏倒时……好像也短暂地回去过一会儿。但我也不确定那是真的回溯，还是极度刺激下的幻觉。我更不知道……那个世界的‘虞菲菲’，最终被怎样定论，是‘自杀身亡的争议女星’，还是……甚至都不知道的家人、朋友、粉丝是否会因为我而受牵连” 她的声音低落下去，带着一丝难以释怀的迷茫和落寞。懂那个世界的肮脏···‘’
陆怀瑾心中一紧，伸臂将她用力揽入怀中，手臂收得紧紧的，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隔绝所有来自过去或未来的寒意。“小满，”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发顶，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你……会不会忽然……再回去？或者……消失？” 这是他听完整个故事后，最深切、最本能的恐惧。他不怕她的来历离奇，只怕失去她。
虞小满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仰起脸，湿漉漉的眼睛直直望进他深邃的眼底，语气异常坚定：“不会，那个世界哪还有我的容身之地” 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消失。我会一直在这里，在你身边。” 为了强调，她甚至抬手戳了戳他坚实的胸膛，然后才放缓语气，带上一点玩笑的意味，“不过……陆先生可要帮我保守好这个惊天大秘密哦。不然，你媳妇儿我，没准明天就要躺在某个神秘实验室的解剖台上了。”
她刻意轻松的语气，像一阵微风，稍稍吹散了陆怀瑾眼底凝聚的紧张和阴霾。他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了些，无奈又纵容地看了她一眼，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
安静片刻，虞小满忽然在他怀里动了动，抬起眼，眸光流转间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小女人的不确定和试探，轻声问：“所以，陆先生……知道了这一切，你还……喜欢我么？”
陆怀瑾微微一怔，不解地看着她。
虞小满抿了抿唇，继续道：“我这么‘优秀’，懂这么多，能做到很多事……是不是只是因为，我比别人多活了一世，占了先机？你……会不会觉得失望？我其实……没那么‘特别’，只是……运气好，或者说，倒霉地‘回来’了而已。”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那份在商场和镜头前从未显露过的、关于自身价值的不安，在此刻对着最亲密的人，悄然流露。
她的话未说完，忽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陆怀瑾竟单臂用力，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起，几步走到床边，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被褥上，随即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温热气息。
他悬停在她上方，深深凝视着她有些惊慌又泛起红晕的脸，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愫和一抹“你简直在问蠢问题”的无奈笑意，嗓音低哑而笃定：
“试试看，你就知道……我喜欢的，到底是你哪一世，还是你整个人。” 话音未落，滚烫的吻已不容分说地落下，吞没了她所有未尽的疑虑与低语。这是一个带着确认、安抚、以及强烈占有欲的吻，比任何语言都更具说服力。
第二天，虞小满难得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身边早已没了温度，陆怀瑾显然早就起了。
她浑身酸软地爬起来，洗漱时看着镜中眼含春水、面色红润的自己，忍不住脸热地唾弃了某人一句“不知节制”，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下楼时，听到客厅传来动静。
只见陆怀瑾穿着宽松的居家服，正在客厅那片宽敞的地毯上，一招一式、缓慢而标准地教虞父打军体拳。虞父学得认真，虽然动作略显生硬，但精神头十足。阳光洒在一老一少身上，画面宁静而温馨。陆怀瑾的左手动作仍有些微的不自然，但已不影响他指导基本的架势。
虞小满没打扰他们，轻手轻脚拐进厨房，想给自己煮杯咖啡提神。可能是睡得太久，胃里空荡荡的，水刚烧开，咖啡豆研磨的香气弥漫开来时，她竟莫名感到一阵轻微的恶心，喉头涌上一股酸涩感。她皱了皱眉，大概是昨晚没睡好，加上空腹，肠胃有些抗议。这包咖啡豆是不是放久了有些受潮？味道闻着似乎不如往常醇香。
勉强喝了一小口，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更明显了。她放下杯子，没了胃口，索性不吃了。洗漱完毕，换了身利落的套装，跟父亲和陆怀瑾打了声招呼，便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虽然当甩手掌柜的日子颇为惬意，但李嘉佑前天电话里提到的那件需要她亲自敲定的事，还是得去公司处理一下。
车子驶出小区，融入上海上午的车流。阳光明媚，她却总觉得心头有丝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