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暑气被宫墙隔绝在外,慈宁宫内殿因放置着冰鉴而显得凉爽宜人。
今日是太后寿辰,虽非整寿,但因皇帝新登基不久,加之太后素来慈爱,宫中仍依礼设宴,京中宗室勋贵、重臣及家眷齐聚一堂,为太后贺寿。
殿内金碧辉煌,觥筹交错。太后身着明黄色凤纹常服,端坐主位,气度雍容,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接受着众人的朝贺。皇帝与皇后侍立一旁,亦是满面春风。
祁玄戈与林逐欢的位置被安排在离主位不远的下首。
祁玄戈一身墨色绣银麒麟的侯爵常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冷峻的眉眼在宫灯的映照下稍显柔和,却依旧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正襟危坐。
林逐欢则穿着绯色绣云纹锦袍,发间插着太后所赐的“并蒂”金步摇,红宝石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他姿态闲适,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眼神灵动地扫视着殿内,偶尔低声与祁玄戈说笑两句,引得祁玄戈唇角微动,低声回应。
丝竹管弦悠扬,一队身姿曼妙的舞姬随着乐声翩然入场。
她们身着轻纱彩衣,舞姿柔美婀娜,如穿花蝴蝶,引得席间众人纷纷注目。
林逐欢看得津津有味,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敲着节拍。
一曲舞罢,舞姬们躬身退下,赢得满堂彩。席间气氛愈加热烈。
就在这时,林逐欢忽然侧过身,凑近祁玄戈,眼中闪烁着狡黠而明亮的光,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怂恿的意味:“将军,我们也去跳一个?”
祁玄戈正端起酒杯浅啜,闻言动作猛地一顿,酒液差点洒出来。
他放下酒杯,眉头瞬间拧紧,看向林逐欢的眼神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警告:“胡闹!”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冷硬。
他一个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将军,哪里会跳这种柔媚的宫廷舞?简直是天方夜谭!
“谁胡闹了?”林逐欢笑容不减,反而更添几分促狭,“你看那些舞步,不就是转圈、摆手嘛?简单得很!再说了,又不是让你像她们那样跳。”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就像我们在边关月下散步那样,我带着你,随便走几步就行。太后寿辰,咱们也凑个趣,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不好吗?”
祁玄戈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眸,那里面盛满了期待和一点点撒娇的意味,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尤其听到“太后高兴”几个字,想到太后对他们一贯的维护和慈爱,心中的抗拒便松动了几分。
但他依旧绷着脸,耳根却悄然爬上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红。
林逐欢见他沉默,便知有戏。他不再询问,直接伸手,在桌案下握住了祁玄戈放在膝上的手。
祁玄戈的手掌宽大有力,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
林逐欢的手指轻轻滑入他的指缝,十指相扣,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和牵引力。
祁玄戈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林逐欢更紧地扣住。
“走啦,将军,就几步。”林逐欢的声音带着笑意,已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站起身。
这一下动静不小,立刻吸引了殿内大部分人的目光。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并肩而立的威远郡王与逍遥郡王。
祁玄戈一身冷硬,林逐欢则笑靥如花,两人站在一起,气质迥异却又奇异地和谐。
太后也注意到了,眼中露出好奇和慈爱的笑意。新帝与皇后相视一笑,带着了然。
林逐欢无视了那些探究的目光,只拉着有些僵硬的祁玄戈,走向殿角相对空旷些的地方。
乐师们似乎也领会了意图,丝竹声变得舒缓悠扬,不再是方才的激烈舞曲,更像是月下清泉流淌。
“放松点,将军。”林逐欢仰头看着祁玄戈紧绷的下颌线,声音带着安抚的笑意,“跟着我就好。”
他一手依旧与祁玄戈十指相扣,另一只手则轻轻搭在了祁玄戈劲瘦有力的腰侧。
祁玄戈浑身肌肉瞬间绷得更紧,仿佛被点了穴道,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林逐欢却不管他,脚下开始随着舒缓的乐声,小范围地挪动步伐。
他走得很慢,也很简单,就是如同在边关月夜下,两人并肩散步时那样,左一步,右一步,偶尔带着祁玄戈转一个小小的圈。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舞姬的柔媚,却带着一种别样的洒脱和亲密。
祁玄戈起初如同提线木偶,动作僵硬无比,甚至同手同脚,踩了林逐欢两下靴尖。
林逐欢也不恼,只是笑着低声提醒:“将军,迈左脚……对,慢点……”
渐渐地,在乐声和林逐欢掌心传递过来的温热与引导下,祁玄戈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他不再去想那些复杂的舞步,也不再在意周围的目光,只是专注地看着眼前带他“跳舞”的人。
林逐欢眉眼弯弯,唇角的笑意比殿内任何一盏宫灯都要明亮。祁玄戈的目光追随着他,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方寸之地和怀中的人。
他的动作虽然依旧称不上优美,甚至带着武将特有的刚硬,步伐却越来越稳,越来越协调。
他不再是被动地跟随,开始尝试着配合林逐欢的节奏,那只原本僵硬垂着的手,也终于试探性地、极其轻微地,虚虚搭在了林逐欢的肩背上。
两人就这样在殿角,在舒缓的乐声中,踏着最简单甚至有些笨拙的“舞步”,旁若无人地“散步”。
没有华丽的旋转,没有繁复的动作,只有彼此贴近的身影,十指紧扣的双手,以及眼神交汇时无声流淌的暖意。
皇帝看着这一幕,眼中笑意更深,侧头对身边的皇后低语,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近处几位重臣听见:“太后说得对,这俩人,倒比谁都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这句话清晰地飘入众人耳中,殿内原本还有些惊讶或不解的目光,瞬间化作了然、羡慕或祝福。
太后看着殿角那两个身影,欣慰地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慈祥温暖。
一曲终了,林逐欢停下脚步,微微仰头看着祁玄戈,眼中盛满了细碎的星光:“将军,跳得不错嘛。”
祁玄戈耳根的红晕尚未褪去,却避开了他促狭的目光,只低低“嗯”了一声,握着林逐欢的手却并未松开。
两人在众人的注目礼中,并肩走回座位,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平常不过的携手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