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北雁南飞。
边关的风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吹过雁回关斑驳的城墙,发出呜呜的声响。
祁玄戈按例一年一度巡查边关防务,林逐欢裹着厚厚的银狐裘,执意要跟着同来。
“将军,你这雁回关的风,几年不见,还是这么热情,专往人骨头缝里钻。”
林逐欢搓着手,呵出一口白气,看着眼前熟悉的、带着苍凉雄浑之气的关城,眼中却并无多少畏寒,反而带着一丝怀念。
祁玄戈一身玄色戎装,外罩黑色大氅,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将他狐裘的领子拢得更紧了些:“入关。”
关城之内,景象与当年血战之后已大不相同。
营房修葺一新,校场上喊杀声震天,士兵们操练得热火朝天。
秦武早已升任雁回关主将,闻讯带着几位副将迎出老远。
“将军!世子!”秦武抱拳行礼,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几年过去,他眉宇间更添沉稳,俨然已是一方大将风范。
祁玄戈颔首:“辛苦。”目光扫过整齐的营房和士气高昂的士兵,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林逐欢笑着拍拍秦武的肩膀:
“秦将军,别来无恙啊!瞧你这气色,比在京城时还精神,看来这关城的风水养人!”
寒暄过后,祁玄戈便要去校场检视操练。
林逐欢立刻道:“你们去吧,我对那些打打杀杀兴趣不大。秦武,带我去看看粮仓和军需库,顺便把今年的粮草调度账簿拿来我瞧瞧。”
他深知祁玄戈对这些琐碎庶务向来头疼,更擅长冲锋陷阵,而他自己则对数字和统筹有着天生的敏锐。
祁玄戈脚步一顿,看向林逐欢。林逐欢对他眨眨眼:“放心,保证把你的兵喂得饱饱的,冻不着。”
祁玄戈眼中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没说什么,只对秦武点了点头,便带着副将大步流星朝校场走去。
有林逐欢在,粮草军需这些后方之事,他无需操心半分。
接下来的几日,祁玄戈忙于巡查各处关隘、哨卡,检视防务,观看演练,与秦武及边关将领商议布防调整。
他行事雷厉风行,目光锐利,所到之处,士兵无不肃然敬畏。
而林逐欢则一头扎进了军需后勤的繁琐事务中。
他裹着狐裘,坐在温暖的营房内,面前摊开厚厚的账簿和各地送来的军需文书。
他看得极快,修长的手指在算盘上噼啪作响,速度惊人。
时而蹙眉,时而展颜,时而提笔在纸上飞快地批注。
“秦武,这云州送来的冬衣数目不对,比往年少了三百套,怎么回事?”
“朔方道这批粮草损耗率偏高,查过押运记录了吗?是不是路上有克扣?”
“咦?这个月药材采买的价比上个月低了两成?谁谈的?干得漂亮!该赏!”
他条理清晰,一针见血,将看似杂乱无章的粮草、军械、饷银、被服等事务梳理得井井有条。
秦武和负责军需的文吏们围着他,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原本积压的难题在他手中迎刃而解。秦武一边按林逐欢的指示去落实,一边暗自感慨:有世子在后方运筹帷幄,将军在前方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冲锋陷阵啊!
这日晚间,祁玄戈带着一身寒气回到主将营房。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林逐欢正伏在案上,就着明亮的烛火,在摊开的账簿上勾画着什么,神情专注,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显然已忙了许久。
祁玄戈放轻脚步走过去,解下大氅挂在一边。
他没有打扰林逐欢,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笔下那些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的数字和批注上。
看着看着,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从账簿移到了林逐欢的脸上。烛火跳跃,映照着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挺翘的鼻尖,微抿的唇瓣……祁玄戈的眼神不自觉地变得柔和。
林逐欢似有所觉,抬起头,正对上祁玄戈凝视的目光。
他先是一愣,随即绽开笑容:“将军回来啦?都看完了?”
“嗯。”祁玄戈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累吗?”
“还好,比应付京城那些弯弯绕绕舒坦多了。”
林逐欢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走到祁玄戈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拂去肩头沾染的一点尘土,“你呢?关隘都看过了?秦武干得不错吧?”
“尚可。”祁玄戈言简意赅,但语气是肯定的。他握住林逐欢替他拂尘的手,掌心温热。“歇息吧。”
两人走到营房一角那张熟悉的、铺着厚厚兽皮的卧榻边。
林逐欢没有立刻躺下,而是伸手抚摸着榻旁营壁上几道深深的刻痕。
那是当年他们被困雁回关,在紧张的战事间隙,两人一起刻下的简易地图和敌我态势标记。
刻痕已经有些模糊,却清晰地记录着那段血与火的岁月。
“将军,你看,”林逐欢的手指划过那些刻痕,声音带着感慨,“从这开始,我们走了好远。”
从最初的针锋相对、互相防备,到生死相依,再到如今的相知相守,并肩同行。
祁玄戈的目光也落在那刻痕上,冷硬的线条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深刻。
他沉默片刻,然后伸出手臂,极其自然地从身后将林逐欢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发顶,低沉的声音带着磐石般的坚定和无限温情:
“还要走更远。”
帐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营壁上,温暖而安稳。那些刻痕仿佛也在这静谧的暖意中,被赋予了新的意义,成为他们共同岁月里最坚实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