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远郡王府的演武场上,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男儿郎粗重的喘息和低吼。
周虎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汗珠,他紧握一杆特制的、稍短些的长枪,正与祁玄戈对练。
祁玄戈并未用全力,只以枪杆格挡点拨,但每一次碰撞都势大力沉,震得周虎虎口发麻,脚下踉跄。
“下盘虚浮!腰腹发力!”祁玄戈的声音冷硬如铁,枪杆一抖,精准地点在周虎手腕麻筋处。周虎痛呼一声,长枪脱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喘着粗气,满脸通红,眼中却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弯腰就要去捡枪。
“心浮气躁!”祁玄戈枪尖一横,拦住他,“练武非只凭蛮力!气息都乱了,还如何出枪?去!扎马步半个时辰,静心凝神!”
周虎咬了咬牙,不敢违抗,闷声走到场边,摆开架势开始扎马步。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脊背不断淌下,他却咬紧牙关,努力维持着姿势的稳固,眼神死死盯着场中的祁玄戈。
与此同时,侯府的书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林睿颖端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一本《尉缭子》。
他眉头紧锁,清秀的面庞绷得紧紧的,握着毛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林逐欢则懒洋洋地斜倚在旁边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看着林睿颖抓耳挠腮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怎么?被‘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难住了?”林逐欢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戏谑。
林睿颖抬起头,脸上满是苦恼:“师伯,这……这话说的,好像打仗是坏事?可祁师叔他们打仗,不都是为了保家卫国吗?”
“问得好!”林逐欢坐起身,走到书案旁,随手拿起那本书翻了翻,“书是死的,人是活的。这话是说,战争是最后的手段,能不打就不打,因为一打起来,无论输赢,都要死人,要流血,要毁掉无数人的家园。”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圣人不会轻易动用战争。”他放下书,看着林睿颖,“但这并不意味着打仗就是错的。当敌人打上门来,要抢你的土地,杀你的亲人,烧你的房子,这时候还讲‘不得已’?”
“那就成任人宰割的傻子了!保家卫国,守护该守护的东西,这就是‘不得已’之后的‘必为之’!明白了吗?”
林睿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亮了一些:“就像祁师伯在边关打仗,是为了不让北狄人打进来?”
“对头!”林逐欢赞赏地打了个响指,“所以啊,读书要活学活用,不能死记硬背。就像你祁师叔教周虎练枪,光有勇猛蛮力不行,得稳得住,沉得下心。你呢,光会读书也不行,得懂得变通,明白道理背后的道理,这才能叫谋略。”
……
演武场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和争执声,隐隐夹杂着周虎愤怒的吼声和林睿颖带着哭腔的反驳。
林逐欢在屋内眯着眼歇息,突然一愣。
林逐欢挑眉:“哟,这俩小子干起来了?看看去。”
两人快步走到连接书房和演武场的连廊口。
只见周虎脸红脖子粗地瞪着林睿颖,拳头紧握,而林睿颖则脸色发白,脚下散落着几页被撕破的纸,砚台也打翻在地,墨汁溅了一地。祁玄戈站在一旁,脸色沉凝。
“怎么回事?”林逐欢出声问道。
周虎像找到了发泄口,指着地上的纸,对着林睿颖吼道:“都是他!说什么打仗靠脑子!靠谋略!我呸!没我们这些在前面拼命的,光靠他那点墨水能退敌?纸上谈兵!”
他显然还在为刚才被祁玄戈训斥而憋着火,又被林睿颖的“谋略论”刺激到了。
林睿颖被他吼得浑身一抖,眼圈瞬间红了,却倔强地梗着脖子,大声反驳:“你……你胡说!没有谋略,光靠蛮力,就是送死!就像……就像书上说的,匹夫之勇!”
“你说谁匹夫?!”周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前一步。
“够了!”祁玄戈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让两个少年噤声。
周虎不甘地收住脚步,林睿颖则委屈地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逐欢走过去,先弯腰捡起地上被撕破的纸,看了看,是林睿颖写的关于某次战役的分析心得。
他拍了拍林睿颖的肩膀以示安抚,又看向周虎,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笑,眼神变得认真。
祁玄戈的目光扫过两个少年,沉声开口,字字清晰:“勇,是根基。没有悍不畏死的将士,再好的计谋也是空谈。”他看向周虎,周虎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谋,是枝叶。”祁玄戈的目光转向林睿颖,“没有审时度势、运筹帷幄的智谋,再强的勇力也只会徒增伤亡。”林睿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
林逐欢适时地接上话,语气恢复了平日的轻松,却带着力量:“没错!就像我和你们祁师叔——”他走到祁玄戈身边,很自然地靠着他。
“他呢,是那把最锋利的枪,冲锋陷阵,所向披靡;我呢,就是给他铺路搭桥、查漏补缺的。他负责在前面砍人,我负责在后面算计人。谁也离不开谁。缺了谁,这仗都打不赢,日子也过不好。”
他这番话通俗又带着点无赖,却形象生动。
周虎和林睿颖都愣住了,看看祁玄戈,又看看林逐欢。
周虎挠了挠头,忍不住问:“那……师伯,你和祁师叔,到底谁更厉害?”
林逐欢一听,立刻挺起胸膛,下巴微扬,刚要开启吹嘘模式:“那当然是……”
“他敢不听话,”祁玄戈低沉的声音平静地打断,目光落在林逐欢瞬间僵住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我就罚他喝药。”
林逐欢:“……”
他瞪了祁玄戈一眼,却在对上对方眼底那抹纵容的笑意时,气势瞬间瘪了下去,悻悻然地摸了摸鼻子。
周虎看看自家祁师叔,再看看瞬间吃瘪的师伯,又看看旁边破涕为笑、似乎明白了什么的林文渊,挠挠头,好像……有点懂了?
勇和谋,原来真得像将军师伯和师叔这样,谁也离不开谁?
他再看看地上打翻的砚台和被撕破的纸,脸上露出一丝懊恼和不好意思。
祁玄戈没再多言,只对周虎道:“去把地扫干净,纸粘好。”
又对林睿颖道:“你的心得,重写一份,把‘不得已’与‘必为之’的道理写进去。”
“是!”两个大少年这次都答得干脆。
林逐欢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撞了撞祁玄戈的肩膀,压低声音:“将军,可以啊,这教导水平见长。不过,拿我喝药说事,过分了啊!”
祁玄戈侧头看他,眼底笑意未散,只低声道:“管用。”
林逐欢撇撇嘴,却也忍不住笑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演武场和连廊上,将少年们打扫的身影和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勇与谋的风骨,便在这无声的言传身教与日常的磕磕绊绊中,悄然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