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的阴沉天后,天空终于放晴。
林逐欢并未因前日的罚站而放松对林睿颖“强健体魄”的要求,反而直接将督促之责明确交给了周虎。
“周虎,睿颖体弱,根基浅薄。今日起,你便从最基础的教起,务必让他扎稳马步,习得几分自保之力。”
林逐欢吩咐完,便自行去了书房,留下两人在空旷的练武场上。
周虎抱着臂,玄铁枪倚在一旁的木桩上,他上下打量着换了一身利落短打的林睿颖,嘴角撇了撇,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师伯有命,我也不敢不从。”周虎走到场中,随意用脚点了点地,“来,照着我的样子,扎个马步。”
他随意一站,双腿分开,屈膝沉胯,虽未刻意摆出标准姿势,但那架势却如磐石落地,稳当无比,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林睿颖深吸一口气,依样画葫芦,分开双腿,缓缓屈膝。
然而,他那久疏锻炼的腿脚,肌肉绵软无力,不过片刻,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幅度越来越大,整个人如同风中芦苇,摇摇欲坠。
额角也迅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周虎围着他转了两圈,啧啧有声:“我说小林公子,你这模样,别说风了,只怕院子里那老母鸡扑腾下翅膀,都能把你带倒。就这,还学什么拳脚功夫?不如回你的书斋,抱着那些之乎者也过一辈子算了。”
他语气里的嘲讽如同钝刀子,一下下割在林睿颖的自尊心上。
林睿颖紧咬着下唇,唇色发白,一声不吭,只是拼命调动着腿部肌肉,试图维持那可怜的平衡,对抗着剧烈的酸麻颤抖。
周虎嘲弄够了,也觉得无趣,便转身走向自己的玄铁枪,准备演练一套枪法,让这书呆子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功夫。
他背对着林睿颖,深吸一口气,调整内息,伸手握向枪杆。
就在他全神贯注,即将起势的瞬间——
一直咬牙硬撑、看似已到极限的林睿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和报复的火光。
他趁着周虎不注意,用脚尖飞快地拨动了脚边一块不大不小、带着棱角的石子。
那石子滴溜溜滚动,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周虎即将后撤发力那只脚的落脚点上!
周虎对此浑然未觉。他气沉丹田,力贯双臂,大喝一声,正要施展一招“回马枪”的起手式,右脚后撤,猛地跺地向后发力——
“哎哟!”
脚底传来一阵钻心的滑溜和剧痛!那块石子成了最致命的阻碍。
周虎下盘功夫本也扎实,但这一下事发突然,又是全力施为之时,重心瞬间失衡。
他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砰”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摔了个五体投地,手肘和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噗——!”,尘土飞扬。
周虎被摔得眼冒金星,手肘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他低头一看,肘部衣料已被磨破,皮开肉绽,渗出了鲜红的血珠,混着沙土,看上去颇为凄惨。
短暂的懵然之后,滔天的怒火再次席卷而来。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依旧保持着摇晃马步姿势的林睿颖,那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你他娘的故意的——!”周虎怒吼着,也顾不得手肘的伤势,单手撑地就要跃起,另一只手已握成了拳,眼看一场更激烈的冲突在所难免。
林睿颖在他吃人般的目光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又被强装的镇定覆盖。
他强撑着反驳,声音却因心虚而有些发飘:“是你自己走路不看路,脚下不稳,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虎哪里肯信?
他死死盯着林睿颖,正要扑上去,目光却骤然定格在林睿颖藏在身后、紧握成拳的右手上。
那手指缝隙间,正缓缓渗出一缕刺目的鲜红!
原来,林睿颖方才情急之下用脚尖拨动石子,动作过于急促,自己的脚趾也被石子尖锐的棱角划伤。
当时只顾着紧张周虎的反应,竟未察觉疼痛,此刻被周虎凶狠的目光一逼,下意识攥紧拳头,才感到掌心黏腻刺痛。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虎看着林睿颖那不断渗血的手指,又看看自己流血的手肘,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嗤地一下泄了大半。
他维持着半跪在地的姿势,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作一声极度烦躁和憋闷的粗重喘息。
他闷不吭声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粗暴地扯开自己腰间的皮质小囊,从里面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白瓷药瓶,看也不看,朝着林睿颖的方向就扔了过去。
药瓶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林睿颖脚前的沙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瓶身素白,没有任何纹饰,只在底部烧制时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清晰的“祁”字。
“你真是笨死了!”周虎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含着石头,“扔个石子都能把自个儿弄伤!真是废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林睿颖怔怔地看着脚边的药瓶,又抬头看看别着脸、耳根却有些发红的周虎,一时竟忘了反应。
他认得那“祁”字,是祁玄戈师叔独门秘制的金疮药,药效奇佳,周虎向来宝贝得很。
他迟疑了一下,弯腰捡起药瓶,冰凉的瓷瓶握在掌心。
他看了看周虎依旧在流血的手肘,犹豫片刻,极小声道:“你的手肘……也,也得涂药。”
“不用你管!”周虎像是被蝎子蜇了似的,猛地回过头吼了一句,语气极冲。
但吼完,他看着林睿颖那带着伤、显得有些无措的样子,以及他手中紧紧攥着的那个药瓶,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突然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得带起一阵风,几步走到林睿颖面前。
在林睿颖警惕的目光中,他一把抓起林睿颖握着药瓶的那只手,不是抢夺,而是用力将他的手指合拢,让那药瓶被更紧地包裹在林睿颖的掌心。
他的手掌粗糙、温热,甚至有些烫人,带着刚刚摔倒沾上的沙土。
“让你用就用!哪那么多废话!”周虎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然后猛地松开手,转身,头也不回地、一瘸一拐地朝着自己的房间大步走去。
那背影,带着十分的狼狈,却又透着十二分别扭的强硬。
林睿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被周虎用力握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灼热的体温和沙砾的粗糙感。
掌心中的小瓷瓶,也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再抬头,看着周虎消失在房门后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依旧在渗血的指尖,默默地,将那个带着“祁”字的小药瓶,握得更紧了。
秋日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暖暖地照在练武场上,将那摊尚未干涸的血迹,映得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