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举复试,气氛远比初试更为凝重。校场四周插满了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高台上,兵部官员、祁玄戈等人正襟危坐,目光如炬,审视着场中每一位应试者。
周虎抽到的对手,是一名身形魁梧、面容阴鸷的刀盾手。
此人据说是某位边军将领的子弟,出手狠辣,在前几轮比试中已伤了好几人。
号角声起,比试开始。那刀盾手果然名不虚传,一手盾牌舞得密不透风,另一手单刀则刁钻狠厉,专攻下三路,逼得周虎一时竟有些束手束脚。
玄铁枪几次与盾牌、单刀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周虎凝神应对,枪法展开,如长江大河,攻势绵绵不绝。
他渐渐摸清了对方的路数,那刀盾手虽力道刚猛,但灵活不足,久守必失。
瞅准一个对方举盾格挡的间隙,周虎手腕一抖,枪尖化作数点寒星,虚虚实实,直刺对方盾牌防护不到的肋下空门!
就在枪尖即将及体的刹那,周虎忽觉手上一滑!
那原本被他握得沉稳的枪杆,此刻竟像是抹了油一般,难以着力!
蓄势待发的一枪,力道顿时泄了大半,准头也偏了数分,擦着对方的衣甲滑了过去。
“咦?”看台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讶异声。
周虎心中一惊,不及细想,那刀盾手已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盾牌猛地向前一顶,撞开枪杆,单刀带着恶风,直劈周虎面门!
周虎急忙后撤步,拧身避让,虽未被劈中,姿态却也显得颇为狼狈。
他再次握紧枪杆,那种滑腻腻的感觉依旧存在,让他极难发力。
几次尝试强攻,都因无法精准控制枪杆而功亏一篑,反而被对方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怎么回事?周虎今日状态不佳?”
“他的枪……好像有点不对劲?”
看台上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祁玄戈微微蹙眉,目光锐利地盯在场中那柄玄铁枪上。
林睿颖坐在祁玄戈身侧不远的位置,从一开始,他的心神就完全系在周虎身上。
当周虎第一次出现手滑失误时,他便察觉到了异常。
周虎的枪法他再熟悉不过,根基扎实,力道沉稳,绝无可能出现如此低级的掌控失误。
除非……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柄在阳光下泛着乌光的玄铁枪。
当周虎又一次因手滑而被迫变招,枪身在阳光下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时,林睿颖敏锐地捕捉到,枪杆靠近护手的那一小段区域,反射出一种异于金属本身的、略显斑驳的哑光!
是了!定是如此!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他曾在一本杂书中读到过,江湖上有种下作手段,将特制的滑石粉或是某种油脂,悄无声息地涂抹在对手的兵器上,尤其是握持之处,便能使其难以发力,武艺大打折扣!
眼看周虎因兵器失控,已完全落入下风,只能勉力支撑,随时可能落败甚至受伤,林睿颖再也坐不住了!
他霍然起身,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朝着高台方向,运足了中气,清朗的声音瞬间压过了场中的嘈杂:
“裁判大人!学生有疑!请即刻查验周虎的枪杆!”
这一声呼喊,如同平地惊雷,让整个喧闹的校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这个突然发声的青衫书生。
那刀盾手动作一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周虎也趁机后退几步,拄着枪,剧烈地喘息着,惊疑不定地看向看台上的林睿颖。
端坐主位的兵部侍郎脸色一沉,但见发声者是林太傅远孙、祁将军颇为看重的后辈,倒也没有立刻呵斥,只是沉声问道:“你有何疑?”
林睿颖快步走到看台边缘,指着场中的周虎,言辞清晰,逻辑分明:
“大人明鉴!周虎平日练枪,稳若磐石,绝无可能出现接连手滑失准之情状!”
“学生怀疑,有人在他枪杆之上做了手脚,涂抹了滑石粉或类似之物,致使他难以掌控兵器!此等行径,卑劣至极,有违武举公平公正之精神!恳请大人当场查验,以正视听!”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神色凛然,不容置疑。
兵部侍郎与身旁的祁玄戈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随即下令:“暂停比试!验枪!”
一名军士快步下场,从周虎手中接过玄铁枪。
周虎尚未从方才的激斗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完全回神,只下意识地松了手。
那军士仔细摩挲枪杆,尤其在握持部位反复检查,随即脸色一变,抬手示意。
只见他的指尖上,沾满了一层细腻的、无色的粉末,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回大人!枪杆之上,确有滑石粉残留!”军士高声禀报。
全场哗然!
兵部侍郎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案:
“岂有此理!竟敢在武举考场行此龌龊之事!来人!将涉事之人带下,严加审问!取消其应试资格!”
那刀盾手面如死灰,被两名军士押了下去。
危机解除,周虎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涌了上来。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第一个动作,便是抬头望向看台,寻找那抹青衫。
林睿颖仍站在那里,脸色因方才的激动和紧张而显得有些苍白,胸脯微微起伏。
见周虎望来,他立刻别开了视线,抿紧了嘴唇,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模样,仿佛刚才那个不顾一切、挺身而出的人不是他。
裁判宣布周虎此场获胜,晋级下一轮。周虎却顾不得许多,大步流星地朝着看台走去。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林睿颖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周围还有不少未散去的考生和官员,目光或好奇或探究地落在他们身上。
林睿颖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根又开始发烫,强自镇定地哼了一声:
“看什么看?我不过是看不惯有人耍弄阴私手段,坏了武举规矩,并非是为了帮你。你少自作多情!”
周虎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反唇相讥。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林睿颖,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样子,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他因紧张而抿得发白的嘴唇。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与认真:
“刚才……多谢了。”
林睿颖浑身一僵,没想到他会道谢,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不必。”
周虎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心头那股躁动了几日的情绪,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越过两人之间那不过咫尺的距离,一把握住了林睿颖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因长久练枪而布满厚茧,粗糙,温热,甚至因为刚才的激斗而带着汗湿。
而林睿颖的手,则微凉,指节纤细,触感细腻。
两只截然不同的手触碰在一起的瞬间,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
两人都像是被定身法定住了一般,猛地僵在原地。
林睿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热流从被握住的手掌瞬间涌遍全身,心跳猝然失控,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周虎握得更紧。
周虎也是头脑一片空白,他完全是凭着本能动作,握住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那柔软的、微凉的触感让他心头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和慌乱席卷而来。
“你……”林睿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又羞又急。
脸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用力甩开他的手,“周虎你干什么!耍流氓啊!”
周虎也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手,古铜色的脸庞也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不是……我……” “我”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两人僵立在原地,都不敢再看对方,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极其尴尬又暧昧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