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威远郡王府的那段路，突然变得无比漫长而又狭窄。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纠缠又分开，如同他们此刻紊乱的心绪。
空气里仿佛凝滞了某种粘稠又滚烫的东西，裹挟着尚未散尽的、来自校场的尘土与汗意，还有……那转瞬即逝的、对方掌心的温度。
周虎只觉得自己的右手像是被烙铁烫过，不，比那更糟。
烙铁烫过只留一片麻木的疼，而此刻，那柔软的、微凉的、带着书生特有的细腻纹路的触感，却顽固地黏在他的掌纹里，甚至顺着血脉一路灼烧，直抵耳根，烧得他头脑嗡嗡作响。
眼前只剩下林睿颖那时骤然睁大的、带着水光的眸子，以及脸上飞起的、比晚霞更秾丽的红晕。
他偷偷攥了攥拳，那虚无的触感反而更清晰了。
该死！他怎么会……怎么会鬼迷心窍地去抓他的手？
当时是着了什么魔？是因为他脱口而出的那句“死了才好”，心里莫名一抽？
还是仅仅因为，那双手看起来……就很好握？
“周虎你干什么！耍流氓啊！”
林睿颖那又惊又怒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受惊的雀儿扑棱着翅膀撞进他心里。
他当时慌得几乎同手同脚，血液轰隆隆往头上涌，笨嘴拙舌地连句整话都拼凑不出。
“我……我不是……！” 苍白的辩解，连他自己都不信。不是故意的，手怎么会自己伸过去？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瞥身侧的人。
林睿颖走得很快，几乎像是在逃，青衫的下摆被带得急促晃动，留下一个个清瘦的脚印。
他微微低着头，脖颈弯出一道紧绷的弧线，露出的那一小截耳廓，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紧紧抿着唇，仿佛生怕一松开，就会有什么不受控制的声音逸出来。
尴尬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人牢牢罩住。
往日里充斥着的争吵、互讽，此刻都偃旗息鼓，只剩下脚步声、风吹过街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彼此那擂鼓般、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的心跳声。
周虎喉咙发干，他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哪怕再吵起来呢？
也比现在这样强。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干涩得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刚才……对不起。” 他终于挤出一句，声音闷得像是在喉咙里滚过泥潭。
林睿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周虎以为他不会再搭理自己时，一声细若蚊蚋的回应才飘了过来，轻得仿佛风一吹就散。
“没……没事。”
这回应非但没让周虎安心，反而让他心里更乱了。
没事？怎么会没事？他自己都快有事了！
这死书呆子，平时骂起人来牙尖嘴利，怎么这时候反倒……这副模样？
又沉默地走了一段，眼看侯府的朱红大门就在前方，周虎心里那点莫名的焦躁和一种近乎愚蠢的好奇心，再次战胜了残存的理智。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不过脑子地，又把那个危险的话题拽了回来，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的意味：
“你的手……怎么这么软？” 话一出口，周虎就恨不能给自己一嘴巴。
这问的是什么混账话！
果然，林睿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
脸上的红晕尚未褪尽，那双总是含着讥诮或冷静分析光芒的眼睛，此刻却燃着两簇羞恼的火焰，亮得惊人。
“要你管——！” 他瞪着周虎，声音陡然拔高，试图用凶悍掩盖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窘迫，“再胡说我揍你！”
他甚至象征性地挥了挥拳头，那拳头白皙秀气，与“揍人”二字实在相去甚远。
若是平时，周虎定要嘲笑他这花架子般的威胁，可此刻，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挥起的手上——手腕纤细，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就是这只手，刚才被他整个包裹在掌心里……
“谁胡说了！” 周虎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为了驱散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立刻梗着脖子顶了回去，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软还不让人说？不愧是个小公子，啥活儿
不用干！”
“你才软！你哪都软——！” 林睿颖气得脸颊鼓鼓，那双眼睛更是水洗过的黑曜石一般，在暮色里闪着光，“莽夫！粗鲁！脑子里除了枪就是肌肉！”
“总比你强！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
“呵，不知刚才是谁，差点被暗算，还要靠我提醒才能脱身！”
“那是我大意！有本事现在打一场？”
“打就打！怕你不成！”
熟悉的争吵模式再次启动，言语如刀剑往来，唾沫横飞。
他们互相瞪着，像两只斗鸡，谁也不肯先退让。
可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周虎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林睿颖的手，而林睿颖在骂人的间隙，会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摩挲刚刚被握过的手腕。
那短暂的、猝不及防的牵手，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未平息，反而在这一次次看似激烈的争吵掩护下，无声地扩散至更深、更隐秘的角落。
他们谁也没有再提那件事，任由那瞬间如惊雷般炸响的心动，被仓皇掩盖，被刻意忽略，最终深埋在唇枪舌剑的废墟之下，成为只有月光与心跳知晓的秘密。
走到东跨院门口，两人几乎同时停下争吵，互相恶狠狠地瞪了最后一眼，一个扭头走向书房，一个大步迈向练武场。背影都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周虎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微凉柔软的触感。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低骂一声：“真是……见了鬼了！”
而书房里的林睿颖，点亮烛火后，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手腕处似乎还环绕着一圈无形的、灼热的束缚感。
他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片皮肤，仿佛要擦掉什么，又仿佛……在确认什么。
烛光映照下，他脸上的红潮久久未退。
这一夜，东跨院的两人，注定都难以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