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三两日工夫,林太傅的青帷马车便又停在了威远郡王府的朱漆门外。
与前次考校学问时的从容不同,这次车帘掀开,他一身玄色锦袍衬得面色愈发沉冷,眉峰拧成一道深沟,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了霜。
廊下侍立的仆从见他这模样,大气都不敢喘,只低着头引他往书房去。
刚转过月洞门,林太傅的目光便如鸷鹰般扫过去——廊柱旁,林睿颖正捧着卷书站着,听见动静转身见礼,那抹刚染上暖意的眉眼,在对上太傅视线的刹那,骤然僵住。
书房里的檀香依旧袅袅,盘旋在雕花梁下,却压不住满室的肃杀。
紫檀木案上摊着半幅未写完的字,墨汁早已干涸,笔锋凌厉的“礼”字,像是被这气氛冻得缩了形。
林太傅没让林睿颖起身,只待他行完叩拜礼,便直挺挺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扶上的饕餮纹,声音冷得像冰棱:“睿颖,你近来与那周虎,过从是否太密了?”
林睿颖心头猛地一沉,像被巨石砸中,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他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竭力压下喉间的涩意,指尖却在宽大袖袍里悄悄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的薄茧里:
“太傅何出此言?我与周师兄同在府中求学,朝夕相见,寻常交游本就难免。”
“寻常交游?”林太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嗤,那声气里裹着的轻蔑,像针似的扎在林睿颖耳尖。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如刀,直剜着林睿颖垂着的侧脸:
“仅是交游?我怎听闻,你们二人同进同出,连饭食都要凑在一处,前日在校场练枪,他竟为护你,生生受了旁人一棍——这般逾矩之举,也是‘寻常’?”
他刻意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砸在地上都能溅起火星:
“你是林家旁支嫡脉,世代清流,将来是要入阁拜相、承续门楣的!如今却自甘堕落,与那粗鄙武夫厮混,成何体统?!”
“周虎并非粗鄙武夫!”林睿颖倏然抬头,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执拗,声音虽压着,却抖得厉害,“他武举夺魁,靠的是三更起练枪、五更扎马步的硬本事!师叔常说他‘勇而有谋’,师伯也赞他品性端正……”
“够了!”林太傅猛地抬手,掌心重重拍在黄花梨木椅扶上。
掌心落处,木纹里的包浆都似被震得发颤,沉闷的声响在寂静书房里滚了一圈,撞在墙上又弹回来,砸得人耳膜发紧。
“勇而有谋?品性端正?”他霍然起身,玄色衣袍扫过案角,带得那卷干涸的字帖“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不过是匹夫之勇!林家结交的是翰林院里的鸿儒、朝堂上的贤臣,何时要与这等舞枪弄棒的武夫为伍?”
“传扬出去,你的前程,也要毁在这等人身上?!”
他一步步走到林睿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像要穿透他的皮囊,把藏在心底的那些隐秘情愫都剖出来晒在日光下。
“我不管你对他存了什么心思,今日起,立刻断了!避而远之,不许再有半分瓜葛!否则——”
拖长的语调里裹着赤裸裸的威胁,像毒蛇的信子,舔过林睿颖的脊背。
“我便即刻修书给你父亲,带你回江南祖宅,闭门思过三年五载,再不许你踏足京城半步!”
最后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林睿颖头顶。
他猛地抬头,脸色霎时煞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回江南祖宅?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要离开这方能望见周虎练枪身影的庭院,意味着他与那个总爱呛他、却会偷偷给他拨菜的人,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一股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往上爬,冻得他指尖发麻。
他太清楚林太傅的脾性,素来言出必行,从无转圜余地。
张了张嘴,那些涌到舌尖的辩解——周虎给她绣的丑剑穗、守在他房门外的寒夜、受伤时强装镇定的模样——全都卡在喉咙里,成了堵得慌的涩。
他不能赌。太傅动动手指,就能让周虎在京城寸步难行,那些“武举夺魁”的荣耀,在世家权柄面前,不过是薄纸一张。
他看着太傅那双写满不容置疑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眸里映出的、自己苍白而无力的脸,所有的挣扎与不甘,都像被狂风卷过的烛火,一点点熄灭。
最终,他垂下肩,声音低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是。睿颖……明白了。”
那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连站着的腿,都在悄悄打晃。
接下来的几日,东跨院的日头像是被蒙了层灰布,连风刮过廊下的声响,都透着股硌涩的沉闷。
周虎头一个察觉不对劲。往日里见了他就炸毛的书呆子,像是突然在身上筑了道无形的墙,墙里墙外,泾渭分明。
用膳时,他照旧在桌边摆两副碗筷,可等了半盏茶,也没见林睿颖来。
跑去灶房问,才知人家早半个时辰就端着碗躲去了廊下;第二日他特意晚去,却见对面座位空荡荡,碗底还留着半块没动的糕点——那是他前日说好吃,林睿颖特意多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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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遇见更荒唐。他扛着枪从校场回来,远远望见林睿颖捧着书走在前面,刚要开口喊,那人像是背后长了眼,脚步猛地加快,拐进旁边的月洞门就没了影。
有次狭路相逢,他堵在廊下,刚想问“你躲什么”,林睿颖却只抬眼淡淡瞥了他一下——那眼神空茫茫的,像隔着层冻透的冰,没有恼,没有怨,只有一种刻意拉开的、疏淡到极致的距离。
就连书房,也成了禁地。周虎推门进去时,林睿颖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动静,指尖捏着书页顿了顿,随即起身合上书:“我去取些墨,你自便。”
话音未落,人已绕过他走了出去,衣袍擦过他胳膊时,连一丝温度都没留下,仿佛他是什么沾了秽气的物件。
起初,周虎只当他又在闹别扭——往日里吵嘴,书呆子也会冷个一天半日,可这次不一样。
他试着像从前那样招惹,在他看书时故意把枪杆往地上顿得“咚咚”响,或是路过时讽一句“酸秀才又在装模作样”,可林睿颖的反应,却像被抽走了所有火气的灯芯。
他要么不抬头,只“嗯”一声,翻书的手稳得像机械;要么就侧身让开,轻声道“周师兄请便”,那语气客气得,比对待府里的陌生宾客还生分。
周虎捏着枪杆的手紧了又紧,胸口像堵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这哪是闹别扭?
这是要把往日里那些拌嘴、那些偷偷的关照,全都一笔勾销啊。
那日午后,周虎在廊下站了半个时辰,看着林睿颖从书房出来,往花园方向走。
他跟在后面,想叫住他,喉咙却像被堵住。
直到看见林睿颖在石凳上坐下,翻开书,却半天没翻一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那动作,像极了从前摩挲那个歪扭“颖”字的模样。
周虎的心猛地一揪,刚要迈步,却见林睿颖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林睿颖的眼神闪了闪,随即迅速低下头,合上书起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周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手里的枪杆被攥得发烫。
这种刻意的、冰冷的疏远,比往日任何一次剑拔弩张的争吵都更磨人——像一拳打在棉絮上,连痛都发不出来,只剩满心的硌涩与空茫,在胸腔里一点点发酵,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