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叹息,像秋日最后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下,却带着千钧重量。
周虎和林睿颖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林太傅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震怒,而是掺杂了审视、权衡,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奈?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波澜后的沙哑:“你们……很好。”这三个字说得极为缓慢,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似乎在组织语言:“一个是我林家寄予厚望的子弟,一个是威远郡王麾下新晋的武状元。为了彼此,一个敢以出族相挟,一个敢以远走相逼。这份……胆气,倒是让老夫刮目相看。”
周虎和林睿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
太傅这话,是什么意思?
“起来吧。”林太傅摆了摆手,“一直跪着,像什么样子。”
两人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站了起来。跪得久了,膝盖有些发麻,但谁也没有在意。
林太傅看着站在一起的两人,一个英武挺拔,一个清雅俊秀,抛开性别不谈,倒也……不算碍眼。
他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或许,堵不如疏。
强行拆散,只怕真会适得其反,逼得睿颖走上绝路。
但若就此轻易允诺,林家颜面何存?他又如何向族中交代?
必须设下一道门槛,一道足够高、足够难,足以验证他们决心和能力,也能堵住悠悠众口的门槛。
思忖既定,林太傅重新端起那副威严持重的姿态,沉声道:
“你们的心意,老夫知晓了。既然你们如此坚持,言称并非儿戏……”
他刻意停顿,看着两人瞬间绷紧的身体和期待的眼神,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老夫可以暂且不反对。”
暂且不反对?周虎眼睛一亮,几乎要跳起来,林睿颖也暗自松了口气。
“但是,”林太傅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极其严厉,“有一个条件!”
“太傅请讲!”周虎迫不及待地应道,只要能让他和睿颖在一起,什么条件他都能答应!
林太傅目光如电,先射向周虎:
“周虎,你既自称能保护睿颖,证明给我看!今年的武举,你必须给老夫拿下头名状元!”
“不仅如此,半年之内,你还要立下一件足以让朝野侧目的大功!让所有人都看看,你并非只有匹夫之勇,而是真有安邦定国之能!”
武举状元!半年内立大功!周虎心头一震,武举状元他尚有几分把握,可这半年内立大功……但他没有丝毫犹豫,胸膛一挺,朗声道:
“没问题!武举第一,我拿定了!大功,我也必定立下!”
林太傅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林睿颖,更加锐利:“睿颖,你既选择与他并肩,便不可成为他的拖累,亦不可堕了我林家清名!”
“半年之内,你必须通过吏部铨选考核,取得实职官身!向世人证明,你林睿颖并非只知沉溺私情,而是真有经世致用之才!”
吏部考核!取得实职!这并非易事,多少读书人蹉跎数年也未必能过。
林睿颖深吸一口气,清亮的眸子里燃起斗志,他躬身行礼,声音清晰而坚定:“孙儿谨遵太傅之命!半年之内,必过吏部考核!”
“好!”林太傅看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那是一种看到后辈敢于挑战、勇于担当的复杂情绪。
“老夫就给你们半年时间。若届时你们任何一人未能做到今日承诺,今日之言,便当作废!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不许提此事!可能做到?”
“能!”两人异口同声,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既然如此,”林太傅挥了挥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恢复了那副古板严肃的样子,“都出去吧。老夫乏了。”
“是!谢太傅!”周虎和林睿颖强压着内心的狂喜,恭敬地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刚踏出客院的门槛,周虎便再也抑制不住,猛地转身,一把将林睿颖抱了起来,兴奋地转了两个圈!
“我们成功了!睿颖!太傅他答应了!”他声音里的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像个得到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
林睿颖被他转得头晕,脸颊绯红,慌忙拍打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快放我下来!成何体统!有人看着呢!”
周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嘿嘿笑着将他放下,却仍紧紧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阳光透过庭院里的枝叶缝隙洒落下来,在两人身上跳跃着金色的光斑。
周虎的笑容灿烂得晃眼,林睿颖看着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春花绽放,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明媚。
半年之约,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却也给了他们明确的、可以共同奔赴的方向。
前路或许艰难,但此刻,紧握的双手和彼此眼中坚定的光芒,足以照亮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