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太傅设下的半年之约,像两道无形的枷锁,更是高悬于顶的利剑,将两人原本还有些黏糊糊、试探着的新关系,猛地拽入了紧锣密鼓的冲刺轨道。
东跨院的氛围骤然一变,往日里或许还有些懒散的午后或是插科打诨的闲暇,如今都被一种近乎凝滞的专注所取代。
练武场成了周虎的炼狱,亦是他的疆场。
天光未亮,那“呼呼”的破风声便已响起,搅动着清晨微凉的空气。
玄铁枪在他手中,时而如蛟龙出海,势不可挡;时而如毒蛇吐信,刁钻狠厉。
汗水浸透了他的短打武服,紧紧贴在贲张的肌肉上,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
地上,很快便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水渍。
林睿颖通常会在日头再升高些时出现,抱着一卷书,或是几本厚厚的账册,寻个离枪风范围足够远、但又视线清晰的石凳坐下。
他并不总是开口,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看着,目光锐利得像是在解剖一只待研究的猎物。
只有当周虎某个动作衔接不够顺畅,或是发力方式在他看来存在瑕疵时,那清凌凌的声音才会响起,带着惯有的、能让周虎瞬间火大的挑剔:
“腰腹发力!你是只用胳膊在耍烧火棍吗?蛮力倒是使得足,敌人没扎着,自己先闪了腰,武状元的名头怕不是要改成‘闪腰状元’!”
周虎猛地收住枪势,胸膛剧烈起伏,扭过头瞪他,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进眼睛里,刺得他眯起眼,更添几分凶狠。
“闭嘴!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来试试这铁疙瘩的分量!”
“我又不考武状元。”林睿颖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书,眼皮都懒得抬,“倒是你,再这么练下去,敌人还没见到,先把自己累趴下。莽夫之勇,有何用处?”
“你!”周虎气结,恨不得把枪杆子当棍子抡过去。但他深吸一口气,硬是把骂娘的话咽了回去,只剩下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知道这书呆子说得在理,只是那语气实在欠揍。
他不再理会,转身,将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尽数倾注在下一记突刺上,枪尖破空,竟比先前更疾、更厉三分!
他心底憋着一股劲,不仅要拿第一,还要让这牙尖嘴利的家伙无话可说!
轮到林睿颖备考吏部考核时,主场便转移到了书房。
烛火常常燃至深夜,将伏案的身影拉得悠长。
桌案上堆满了《典制》《会要》《漕运盐铁疏》之类的典籍,还有他自己整理的一沓沓笔记,字迹清隽工整,逻辑缜密。
周虎这时便会显得格外“碍事”。
他要么是故意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靴子踩得地板咚咚响。
要么是拿着他那宝贝玄铁枪,用软布反复擦拭,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再不然,就是突然凑过来,指着某个佶屈聱牙的官制名词问:“这劳什子‘提举常平司’是干嘛的?听着像管秤杆子的?”
林睿颖被他扰得心烦,抬头怒视:“周虎!你能不能安静点?出去!”
周虎摸摸鼻子,非但没走,反而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大咧咧地翘起腿,“这书房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我看看书,不行啊?”
他随手拿起一本《地理志》,胡乱翻着,没看几眼就开始打哈欠。
但偶尔,在林睿颖揉着眉心,显露出疲惫时,他会状似无意地嘟囔一句:“喂,书呆子,快子时了,再不睡明天顶着俩黑眼圈去考,怕是要把考官吓着。”
有次周虎练枪练到月上中天,饿得前胸贴后背,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回到东跨院,却见书房灯火仍明。
他皱着眉,鬼使神差地拐去厨房,摸出些冷掉的糕饼,又笨手笨脚地热了碗不知是什么的汤羹,端了进去。
“喏,吃点,别饿死在我侯府,说不清。”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语气硬邦邦的。
林睿颖从书山卷海里抬起头,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
他看了看那卖相实在算不上好的“夜宵”,又看了看周虎那副明明关心却偏要装作不耐烦的别扭样子,心底某处微微一动。
他拿起一块糕饼,咬了一小口,淡淡道:“难吃死了。”
周虎眼睛一瞪:“难吃别吃!”作势要抢回来。
林睿颖却护住盘子,三两口将糕饼塞进嘴里,含糊道:“……总比饿着强。”
又端起那碗味道古怪的汤,皱着眉喝了下去。
周虎看着他吃完,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哼了一声,转身去洗漱了。只是那脚步,似乎轻快了些。
林睿颖背书背得头晕脑胀时,周虎也会难得“善心大发”,强硬地把他从书桌前拖起来,拉到院子里散步。
夜风微凉,吹散几分窒闷。
林睿颖往往还沉浸在那些条陈律例之中,口中无意识地念念有词。
“……故漕运之利,在于通衢,亦在于节流,需得厘清沿途课税,杜绝中饱私囊……”
周虎跟在他身旁,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那些字眼比枪法套路还难懂。
但他看着林睿颖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那专注的神情,竟觉得比平日里斗嘴时顺眼许多。
他胡乱点着头,瓮声瓮气地附和:“厉害,比上次背那个什么‘民为贵’顺溜多了。”
林睿颖闻言,从思绪中抽离,扭头看他一眼,见他一脸“我在认真听但完全不懂”的憨直模样,忍不住失笑,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倒也稍稍松弛了片刻。
备考的日子,就在这般一个在演武场挥汗如雨,一个在书房秉烛夜读,互相嘲讽、互相打扰,却又在细微处彼此关照的节奏中,飞快流逝。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也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并肩作战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