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举决赛的日子,终究在万众翘首中来了。
皇家演武场的青石地面被朝阳晒得发烫,明黄色的龙纹旌旗在风里舒展,猎猎作响,甲胄碰撞的铮鸣声混着观礼台上传来的低声交谈,织成一片热闹却又庄重的声浪。
看台上鎏金栏杆泛着冷光,王公贵族们身着锦绣朝服,文武百官手持朝笏,连皇帝的明黄御座都设在高台正中,目光所及,皆是演武场中央那片即将分胜负的空地。
周虎一身玄色劲装,腰束墨色玉带,玄铁枪斜指地面,枪尖的寒芒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站在场中,双脚与肩同宽,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柄蓄势待发、即将出鞘的利刃。
指尖摩挲着枪杆上熟悉的纹路,那里布满了他常年练枪磨出的老茧,触感粗糙却让人心安。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看台,掠过层层人影,最终精准地落在了林逐欢与祁玄戈身后——那个青衫身影,正端坐在那里。
林睿颖手里捏着柄素面折扇,看似漫不经心地轻摇,扇面却好几次停在半空忘了动。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他的唇线抿得比平日更紧,背脊也挺得过于笔直,连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指节都在无意识地轻轻收紧。
他的目光落在场中,却不像其他人那般关注招式输赢,只牢牢锁着那个玄色身影,心里忍不住犯嘀咕:周虎怎么会急了?他素来稳得住的。
决赛的对手,正是初试时试图拉拢周虎、还惹得林睿颖暗自醋意翻涌的赵铭。
此人出身将门,自幼习武,身手确是卓绝,更兼心思活络,不像周虎那般只懂硬拼,满肚子都是游斗卸力的巧劲,绝非易与之辈。
他今日穿了件银灰色战袍,手里的长枪比周虎的玄铁枪更轻,枪尖却磨得更亮,显然是早有准备。
“咚——咚——咚——”
三声大鼓响毕,震得人耳膜发颤。比武开始的号令刚落,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枪影交错,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
赵铭深知周虎力大势沉,半点不与他硬拼,只凭着灵活身法绕着周虎游走,枪尖时而虚点左肩,时而直刺下腹,全是些刁钻的角度,试图用巧劲卸去周虎的力道。
周虎则稳扎稳打,将一套“裂山枪”施展得淋漓尽致,每一次挥扫突刺都带着千钧之力,枪杆划过空气时发出“呜呜”的风声,逼得赵铭连连后退,场面上瞧着,竟是周虎占了绝对上风。
可林睿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他瞧得清楚,周虎的枪速比平日快了半分,出枪也少了些往日的沉稳,像是急于结束战斗——这可不是好事!
赵铭最擅长的就是抓对手的急躁破绽,果然,周虎几次猛攻都被赵铭险险避开,反而被对方牵着节奏走了几分。
数十回合过去,周虎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劲装上晕开深色的印子。
赵铭的气息也有些紊乱,胸膛微微起伏,可眼神却愈发阴沉,像盯着猎物的狡狐,悄然酝酿着什么。
忽然,赵铭脚步一个踉跄,像是力竭般往后退了两步,长枪也垂了下去,露出胸腹间一大片空门。
周虎果然没多想,眼底闪过一丝锐光,玄铁枪如毒龙出洞,直刺过去——这一枪又快又狠,眼看就要刺中!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赵铭左手看似扶着袖口调整护腕,实则指缝间夹着的一小撮无色无味的滑石粉,已借着转身的动作悄然洒出。
粉末轻飘飘的,顺着风落在周虎即将握实的枪杆位置上,刚好沾在他的虎口处!
周虎只觉掌心突然一滑,像是沾了层油,原本如臂指使的玄铁枪瞬间失了把控,枪尖往下一沉!
攻势骤然滞住,胸口也露了破绽!
赵铭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哪里还有半分力竭的模样?
他拧身回刺,手腕翻转,枪尖直逼周虎咽喉,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小心——!”
看台上,林睿颖霍然起身,手猛地攥住身前的鎏金栏杆,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颤,却异常响亮。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连掉在腿上的折扇都没察觉。
邻座的官员被他吓了一跳,转头看他时,却见他眼神死死盯着场中,连呼吸都忘了,脸色惨白得像纸。
这一声惊呼,在原本专注于打斗的演武场内显得格外突兀。
几乎在同一时间,周虎凭借多年练出的本能,腰腹如弓般向后弯折,硬生生避开了那致命的一枪——枪尖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带起的凉风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同时,他手腕奋力一拧,哪怕掌心滑得握不住枪,也凭着一股蛮横的臂力,将玄铁枪当作铁棍,抡出一个满月般的弧度,狠狠砸在赵铭的枪杆上!
“铛——!”
巨响声震得人耳朵发鸣。
赵铭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枪杆传来,虎口瞬间撕裂般疼,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长枪“哐当”一声脱手飞出,扎在不远处的青石地上,还在微微颤抖。
他本人也被这股力道带得连连倒退,最终一屁股跌坐在地,战袍沾满尘土,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周虎拄着枪,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冰冷的眼神扫过赵铭惨白的脸,然后转向裁判官,声音虽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大人!他的枪杆有问题!”
裁判官早已被刚才的变故惊到,此刻快步上前。
他先是伸手摸了摸周虎的枪杆,指尖触及那明显的腻滑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又走到赵铭掉落的长枪旁,蹲下身检查,果然在枪杆中段摸到了残留的滑石粉——人赃并获,再无可抵赖!
“赵铭!”裁判官猛地提高声音,语气里满是怒意,“武举乃国之大典,你竟敢屡次使用如此卑劣手段!即刻取消你的参赛资格,所有成绩作废!”
满场哗然!观礼台上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有人拍着栏杆骂赵铭“丢尽将门脸”,有人高声叫好“周虎好样的”。
赵铭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原本挺括的战袍皱巴巴的,再没了之前的傲气,被上前的兵士架起来时,他垂着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任由兵士拖了下去。
胜负已分,再无悬念。
当裁判官高举手臂,用洪亮的声音宣布“本届武举状元,周虎”时,看台上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掌声,连皇帝都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内侍将代表武状元荣耀的鎏金牌匾呈上来。
周虎接过牌匾,沉甸甸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鎏金的字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汗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滴,落在牌匾上,却丝毫没影响他脸上的意气风发。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目光穿透层层人群,再次牢牢锁住那个青衫身影——这一次,他再也没了顾忌,用尽全身力气,对着看台方向吼道:
“林睿颖!我做到了——!”
这一声呼喊带着点破音,却异常清晰,像惊雷般炸响在演武场上,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原本热闹的演武场瞬间静下来,连风吹旌旗的“猎猎”声都听得见,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看台上那位清俊的林家公子,有惊诧,有好奇,还有几分心照不宣的笑意。
林睿颖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染上了最艳的晚霞。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投来的视线,手指紧张地绞着衣摆,连耳朵尖都烧得发烫,羞窘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迎着周虎那灼热、专注,还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邀功的眼神,他心底涌起的,却是比羞窘更甚的欢喜与激动——那是看着自己在意的人,终于实现心愿的骄傲。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折扇,随手放在一旁,然后用力地、清晰地点了点头,唇边漾开一抹极灿烂、极好看的笑容,唇瓣轻动,用只有两人能看懂的口型无声回应:
“我看见了!”
颁奖仪式刚结束,周虎连象征武状元的官袍都来不及换,便拨开涌上来道贺的官员与武将,几乎是跑着冲向看台。
官员们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让开,有人还低声打趣:“这新科状元,怕是急着见心上人呢!”
他一把抱住刚刚站起身的林睿颖,双臂收得极紧,勒得林睿颖几乎喘不过气,却半点没撒手。
“我说过,我能拿第一!”周虎的声音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喘息,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狂喜,热气喷在林睿颖耳边,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混合着汗水、尘土与阳光的气息。
林睿颖被他抱在怀里,周遭的议论声、笑声仿佛都模糊远去,只剩下两人紧贴着的身体,还有彼此重合在一起的、有力的心跳。
他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沉浸在这个充满力量、甚至有些粗鲁的拥抱里,伸手轻轻回抱住周虎结实的腰背,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汗湿的肩窝,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
“我知道你能。”
不远处,林逐欢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摇了摇头;祁玄戈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终究没看错这小子”。
看台上的其他人也笑着看着这对相拥的年轻人,没人再提什么礼法规矩,也没人觉得不妥。
此刻,所有的规矩都像被这纯粹的欢喜冲开的潮水,暂时退到了一边,只剩下两个年轻人眼里的彼此,和这份共同期待、终于如愿的滚烫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