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聂主任的办公室,陈浪坐在木椅上,没去看桌角那叠刚从文档室取来的老方案,只在查看手上的新方案。
仔细纸页翻了几遍,确认没漏看关键处,才随手搁回办公桌。
“主任,这份方案,恐怕不是您和李副主任亲自操刀的吧?”
聂主任从报纸上抬眼,瞥了他一下,眉梢先挑了挑,显然没料到他看得这么透,随即笑出了声:
“你小子倒有眼力!执行思路是我们定的,但笔杆子确实不是我们自己握的。”
聂主任象是来了兴致,身子往前挪了挪,把报纸对折按在桌角,“你既然能看出不是我们写的,那再猜猜,主笔的是谁?”
“是咱们厂办新来的那位大学生吧?”
“嘿,还真让你说中了!”聂主任眼睛亮了亮,语气里带着点没看走眼的欣慰,没想到这年轻人还真藏着点本事。
陈浪脸上没什么波澜,心里却松了口气。
他刚才那么问,其实是想确认是不是李副主任写的;要是李副主任的手笔,改的时候就得留几分馀地;若不是,他就要放开仗义执言,痛陈利害。
其实这判断也不难,但凡在机关待过两年,都能一眼看出这是新人的稿子,带着股校园里的书生气,没沾过基层的实劲儿。
对刚进体制的大学生来说,从校园学术转到机关文稿,不只是改改文体风格,更是得把思维、立场都掰过来,连做事的法子都得重新学。
现实里不少新人就栽在这上面,要么没摸透文稿的zhengzhi属性,写出来的东西不对路、不顶用;要么光喊口号不落地,反倒拖慢了工作。
陈浪手上这份报告,若不是李副主任提前搭了框架、填了干货,问题只会更多,估计不光缺了zhengzhi高度,怕是连厂里的实际情况都要脱离。
“既然看出来了,你肯定有办法救这稿子,对不对?”
聂主任这话问到了点子上,能挑错不足为奇,能解决问题的才稀罕。
幸好陈浪不是只会嘴皮子的书生,他伸手柄桌角的方案拉过来,
“这稿子确实差得远,真拿到会议上,保准要挨批。但好在底子还在,能试着抢救一下。”
这话比之前的小问题重了些,陈浪是故意说得实在,免得后续改起来束手束脚。
“唉,听你这么说,这新来的年轻人,确实还差点火候。”
聂主任往后靠回椅背上,声音沉了沉:“我早说过,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学生娃不行,他们偏要往厂里派大学生写材料,这不瞎折腾嘛!”
这话陈浪接不上,他自己上个月才从学校毕业,总不能连自己一块儿骂。
他低头翻着老方案,心里清楚:新人从学校到体制,最先要做的就是摸透机关文稿的规矩,找对转型的路子,不然根本站不住脚。
他对比着老方案,差距一眼就看出来了,以前的稿子,开篇先把政策方向点透,再扣着厂里的实际说重点,收尾还能跟开头呼应上,既稳又实。
好在这份新方案有李副主任搭的架子,干货没少放,实践性够强,改起来不算费劲。
把老方案全翻完,陈浪迎着聂主任期待的目光,拿起钢笔蘸了墨,在草稿纸上落下第一笔。
写了划,划了再写,笔尖在纸上磨了一个多小时,墨水瓶见了底,总算调出一份满意的草稿。
“主任,您瞧瞧这样行不行?”他把草稿纸推过去。
聂主任赶紧伸手接过来,手指捏着纸边快速浏览,眉头渐渐舒展开。
具体计划和步骤没动,但政治站位明显提上去了,连文本都变了味,没了之前的华丽辞藻,反倒透着股基层干事的朴实劲儿,读着就接地气。
“对!就是这个味儿!”他拍了下桌子,语气里满是认可。
聂主任虽说自己写不出好稿子,但当了这么多年领导,看稿子的眼光还是有的。
他看着陈浪,越看越满意:“陈浪你小子,是块好料!以后就跟着我干吧!”
他是真打算把陈浪留下来,自己最怵写材料,万一以后再遇到这事儿,身边有个会写的,也不用再低三下四去求人。
聂主任也没问陈浪愿不愿意,话刚落音就下了命令:“对了,你直接把这份草稿抄录一份,不用再改了,这版本已经足够应付了!”
“好。”陈浪应了声,心里更摸清了聂主任的性子。
大大咧咧的,没那么多弯弯绕,说话办事还带着部队里的干脆劲儿。
跟着这样不用费心思琢磨的上司,陈浪倒觉得踏实。
他拿起新的稿纸,照着草稿抄录,除了把几个明显的错字改过来,其他地方一个字没动。
抄录时也学着老方案的版式,字写得规整,没几分钟就抄完了,双手递到聂主任面前。
“今天就到这儿,你去隔壁大办公室歇着,有事我喊你!”
聂主任接过抄录稿,又把桌子上的烟口袋里一塞,抓起桌上的方案就往外走,脚步风风火火的,看那样子,要么是急着往上交,要么是找其他人再把把关。
他倒走得痛快,只留下陈浪一个人在空办公室里愣了愣,还真是急性子,连句歇多久都没说。
没法子,陈浪只能按他说的,拿着自己的笔记本,往隔壁大办公室走。
李副主任还在办公桌前看文档,抬眼扫了他一下,没说话,继续低头批稿子。
陈浪见状,干脆又坐到了罗强旁边的空位上。
罗强一看见他,眼睛先亮了,嘴角动了动想说话,又瞥见李副主任的背影,赶紧把话咽了回去,只一个劲儿地冲陈浪挤眉弄眼,眼神里全是“你咋回来了”的疑问,连眼皮都快眨酸了。
陈浪没理他,从口袋里掏出从聂主任办公室顺来的内部报纸,低头翻看起来——版面上全是宣传“四清”的文章,标题印得格外醒目。
就这么耗到中午饭点,李副主任收拾好文档走了,陈浪刚拿到自己的饭盒,罗强就凑了过来,语气里带着点不满:
“刚才我跟你使眼色呢,你咋不搭理我?”
陈浪只顾走路,头也没抬:“没听见你说话啊。”
“是眼神!眼神你懂不懂?”
罗强急得压低了声音,“刚才李副主任在,谁敢开口说话?我那眼神都快递到你跟前了,你居然没反应,别告诉我你上学时没跟同学传过眼神!”
陈浪都要被这傻孩子气笑了,他无奈的推开罗强:
“要什么事咱们一会儿再说,现在是吃饭时间,要是再不快点,你就只能吃剩下渣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