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狗东西也太拿拽了,你瞧见他那眼神没?居然敢不跟我这老人打招呼!”
罗强窝着火,盯着田文学的背影嘟囔,不过他自己是新人,还是工人身份,就算不满也只能憋在心里。
田文学身上那件挺括的中山装,熨得没有半道褶皱,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最起码是个干事。
陈浪没回话,继续低头翻看报纸,他不搭腔,罗强却有话要说,往他身边凑了凑。
“你可得当心点,那小子我一看就不是善茬,你瞅他那眼神,保准是盯上你了!”
陈浪合起报纸,嘴角勾了勾:“那依你说,我该咋办?”
“这还不简单?往后你跟着我混,有我罩着你,没人敢找你麻烦。”
罗强拍着胸脯说完大话,又笑嘻嘻的找补道:“不过光靠我一个人还不够,你最好跟聂主任处好关系。真要是出了啥岔子,厂办里最能说话的就是聂主任。”
陈浪指尖在报纸边缘蹭了蹭,田文学十有八九是盯上他了,就是拿不准对方是想下黑手,还是单纯不服气。
要是后者倒还好,公平竞争就是;可要是前者,他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先下手为强。
正想着,李副主任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过来:“陈浪,去会议室那里,聂主任正在那等着你。”
喊完又转头朝另一边喊:“田文学,你也跟着过来!”
陈浪从木凳上起身,抓过桌角的笔笔记本,田文学跟在他身后,手里也攥着个笔记本,胸前口袋里还别着支钢笔,笔帽亮闪闪的。
俩人一个穿中山装,一个穿灰扑扑的工人服,走在一块儿,怎么看都象上下级。
田文学下巴抬得老高,连眼角都没扫陈浪一下,忽然迈起大步子,抢先走出了大办公室。
会议室外,聂主任正靠在走廊的墙根下抽烟。
见俩人来了,把烟蒂扔在地上,吩咐道:“一会儿我们要在这儿开会,你们俩负责带人做准备。”
顿了顿,他又看向陈浪:“对了,陈浪,等会开会的时候你跟着我,不需要说话,在旁边听着就行,要是有需要,我会问你。”
这话刚落,陈浪还没接话,旁边的田文学先急了,往前凑了半步:
“主任,那我呢?我用不用参加?您要是让我去,我能更清楚咱们厂的情况,往后写材料也能更贴合实际!”
“老聂,就让他也参加吧。”李副主任领着几个扛着扫把、提着水桶的工人走过来,笑着打圆场。
“行,那你就跟着李副主任。”
聂主任没纠结,不过是个例行会议,最多就是讨论下陈浪写的方案,没什么要紧的。
“你们俩先带人进去打扫,记得把桌子、地面都扫干净,别留死角。”
聂主任和李副主任并肩走了,田文学立马来了精神。
他双手抱在胸前,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陈浪,眉毛一挑一挑的,那神情象是在说:你看,我也不比你差。
陈浪心里直犯嘀咕,大家都是来上班的,况且自己就是个学徒工,根本没资格跟干部抢位置,田文学犯得着这么较劲吗?
“你、你,还有你,跟我来。”
他懒得跟田文学对视,随手点了三个工人,转身就往会议室里走。
“田干事,那我们呢?”剩下的几个工人提着水桶,见同伴都进去了,赶紧朝田文学问道。
田文学愣了愣,他压根没料到陈浪会不跟他商量,直接就安排人干活。
“进、进去吧,都进去。”
他也没别的办法,工人都提着水来了,总不能把进去的人喊出来,重新安排一遍。
带人干活陈浪熟得很,进了会议室就开始分派:“你俩先扫地,墙角、桌腿底下都扫到;你去擦桌子,别用太湿的布。”
刚安排完,见田文学走了进来,又朝他身后的工人喊:“热水瓶空了,你们俩去厨房接两壶热水过来。”
那几个工人停下脚步,齐刷刷看向田文学,都是厂里的老油条了,要是田文学开口让他们干别的,他们肯定不会听陈浪的。
毕竟田文学是干部,陈浪跟他们一样穿工人服,论身份差着一截。
可田文学压根没多想,摆了摆手:“就听他的安排。”
几个工人互相递了个眼神,有两个放下水桶,拎起墙角的热水瓶就往外走。
擦桌子的工人蹲在桌角,凑到旁边同伴耳边小声嘀咕:“这人是谁啊?说话比干部还好使?”
这些工人都是从车间临时借调过来的,没见过陈浪和田文学这两个新人。
这会儿见陈浪指挥得有条有理,连干部都听他的,难免有些好奇。
“不清楚。”
同伴摇了摇头,又琢磨着补充道:“要么是领导的亲戚,要么是领导跟前的红人,反正都不是咱们能得罪的,照着做就是。”
干了这么多年活,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他们下意识就觉得陈浪应该有来头。
“用湿布擦完,记得再用干布过一遍,这样桌面上就不会留下水渍了。”
陈浪没顾上听工人嘀咕,自己也拿起块抹布,跟在工人身后补擦;工人擦完一张,他就拿着干布再擦一遍,连桌缝里的灰尘都没放过。
另一边,田文学站在门口愣了愣,也伸手想去拿墙角的扫把。
可手刚碰到扫把杆,目光扫过满屋子穿工人服的人,又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笔挺的中山装,手又缩了回来。
不对啊。
他是干部,哪能跟工人一起扫地?
田文学挺直腰板,双手往身后一背,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停下指点:“这里,还有这里,都扫干净点,别留灰!”
“擦桌子的仔细点,桌面、桌沿都得擦到,不能留印子!”
刚从学校出来,第一次当上干部,他总觉得自己跟工人不一样,那股子干部瘾上来了,压根压不住。
“呸!他倒指挥上了!”一个扫地的工人停下手里的活,呸了一声。
“就是!我瞧他那样子,压根没干过活,要不是另一个带着,他连扫把该怎么拿都不知道。”
俩人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都清楚,打扫卫生谁都会,不过是看田文学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不顺眼罢了。
之前还想反驳陈浪、不愿去接热水的两个工人,这会儿也瞧不上田文学了,反倒觉得陈浪实在,能跟工人一起干活,一看就是个实在的好干部。
会议室不算大,干活的人又多,扫着地、擦着桌子,没到十分钟就收拾利索了。
刚收拾完,去接热水的工人也拎着灌满的热水瓶回来了。
“麻烦大家伙了,来来来,都抽烟,都抽烟。”
给工人们散了烟,把他们送走,陈浪刚把会议室的门虚掩上,就看见聂主任领着几个厂领导朝这边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