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
陈浪与田文学坐在角落。
他们的对面，是轧钢厂内部的一众大佬，这是陈浪头回清淅认全这些厂子里的大人物。
首位上坐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鬓角染着霜白，是轧钢厂的姜书记；左手边的杨厂长穿着挺括的蓝色工装，眉宇间带着干练，他是厂办直属领导，所谓“厂办”，便是厂长办公室的简称。
这次，陈浪还见到了传说中主管后勤的李怀德副厂长：一身笔挺的黑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服帖，脸上带着浓浓的笑容。
按说该有其他副厂长在场，只是他们手头事忙，没能来参会。
“姜书记，您过目下这份方案。”聂主任双手将方案递到老书记跟前。
姜书记没接，慢悠悠端起搪瓷茶杯抿了口，：“这事是厂办牵头，党办配合就行。你们拿主意，方案能落地，我们这边没意见。”
眼下四清依然属于试点阶段，没全面铺开，清查工作党办、厂办谁牵头都可行，看这态度，姜书记显然不想多操心这茬。
个头最高的不管，聂主任只好转向杨厂长，把方案递了过去：“杨厂长，您看看有什么意见？”
杨厂长也不客气，接过方案就逐页翻看，指腹划过纸页时偶尔点头：“方案写得扎实，老聂，你这事办得好。”
说罢把方案放回桌上，聂主任又连忙拿起，送到李怀德面前。
李怀德冲聂主任笑着点头，目光却没深读，只快速扫了几行，话里带了点探询：
“老聂，这方案水准高啊！听说没找党办的笔杆子帮忙，看来你们厂办是招着能人了？”
聂主任坐回椅子，嘴角扬着笑：“确实来了两位年轻同志。”
李怀德的目光立刻扫向角落：“是那两位小同志？”
陈浪没动，只保持着端正坐姿，身旁的田文学却按捺不住了，猛地站起身，腰板挺得笔直：
“李副厂长好！我叫田文学，刚从大学毕业，前几天才添加咱们轧钢厂的大家庭！”
“你好你好。”李怀德笑着点头，语气带着几分鼓励，“果然是个好苗子，这事办得不错，往后多努力，多为群众服务！”
田文学脸颊涨得微红，声音都亮了些：“您的话我记着了！”
李怀德没再跟他多聊，视线转向陈浪。陈浪坐在凳子上的陈浪只是冲着他微笑点头，目光又轻扫了眼聂主任。
聂主任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笑着说道：“小陈，这位是李副厂长，赶紧跟领导做个自我介绍，让大伙认识认识你。”
陈浪从椅子上站起，站直身子道：“各位领导好，我叫陈浪，是街道办推荐来的，现在跟着聂主任学习工作。”
陈浪的声音不高不低，态度谦逊却不局促。
这话落进会议室，众人反应各异：一直闭目养神的姜书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陈浪身上顿了两秒，又迅速合上，象什么都没发生。
杨厂长脸上的笑意深了些，比刚才夸聂主任时更显真切；
李怀德的笑容则僵了一瞬，快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随即又恢复如常，转头跟聂主任打趣：“老聂，你还是会带队伍啊！”
聂主任哈哈笑了两声，他旁边的李副主任却始终闭着眼养神，从头到尾没睁眼，更没往陈浪和田文学这边看一眼。
“坐下吧，坐下吧。”李怀德摆了摆手，这小插曲一过，会议还得继续。
陈浪顺势坐下，田文学也回过神来，刚才太急了，本想等聂主任发话再坐，见陈浪动了，也赶紧跟着坐下。
“行了，继续开会。”杨厂长抬眼示意厂办的党支部副书记，“把后续安排记好。”
其实会议到这步已近尾声：聂主任背景不一般，四清又定了厂办牵头，他递的方案只要能落地，杨厂长和李怀德都不会反对。
又过了半小时，敲定完清查帐、仓、财物、工分的具体分工，党办负责监督，聂主任主抓，李主任和党支部书记配合，会议才算结束。
……
领导们走后，陈浪拿起扫帚收拾会议室：这年头领导开会，除了喝茶，几乎人人都抽烟，地上落了不少烟蒂，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烟味。
刚扫了没几下，就见田文学也拿着扫帚进来，两人没说话，只各扫一片局域，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淅。
田文学一边扫，眼睛却偷偷瞟着陈浪，心里满是懊悔：不过是个副厂长，自己用得着那么激动吗？
厂办可是杨厂长的地盘，今天这一闹，杨厂长会不会记着自己？
不是他瞎担心，来上班前，家里长辈特意叮嘱过，在厂里没意外，就跟着杨厂长的路子走。
可刚才一听见李怀德招呼，他差点激动得蹦起来，把长辈的话全抛到脑后了！
一边在心里骂自己糊涂，田文学一边暗道：这陈浪有点东西啊，明明只是个普通工人，沉得住气的劲儿比自己还足。
他暗暗打定主意，以后再遇上这种事，一定等陈浪先出头；自己没接触过职场门道，觉悟还差得远，跟着陈浪探路总没错，反正陈浪也不知道他这点小心思。
……
陈浪被聂主任叫到办公室，安排他写一份厂办内部的分工方案。
陈浪没尤豫，很快就把方案写了出来。
聂主任接过仔细看了看：“可以就这么办吧，一会拿过去给李副主任，要他按着这个办就行。”
俩人说着话，下班的广播声就忽然响起。
聂主任看了眼手表：“好了，你把方案拿过去给李副主任，就可以下班了。”
“行，我走了主任。”
陈浪从办公室退出，这份方案内容很简单，只是依照会议上商量出来的结果写，把后勤分给李副主任，车间分给聂主任，另外人事科招待所，还有车队单独分出来，让厂办的副支部书记带人查。
陈浪没见到李副主任，而是被她的得力下属谭丽主动找到。
谭丽笑着问道：“方案出来了吧？”
“出来了。”陈浪递过去给她。
“那今天就这样，你先下班吧，明天记得来早些，咱们厂办要开个内部会议。”
陈浪点头，这事聂主任已经交代过，他估摸着会议内容也只是统一思想，然后把方案公布给厂办的同事们。
跟谭丽告辞，拿上自己的东西，陈浪就下班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