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似乎也不期待他立刻回应。
他直起身，靠在椅背上，目光转向壁炉里跳跃的火焰，神情放松下来，仿佛卸下了一个重担。
“好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重新变得轻快，“沉重的话题到此为止，想听点音乐吗？真正的音乐，不是我那未完成的蹩脚作品。”
汤姆还没反应过来，埃德蒙已经站起身，走到客厅角落那个老式的桃花心木柜子前。
汤姆一直以为那只是个装饰性的家具。
埃德蒙打开柜门，里面是一台保养得很好的黑胶唱片机，旁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深色封套的唱片。
汤姆有些惊讶。
他从未见过埃德蒙使用这台唱片机，也从未听过他播放任何唱片。
埃德蒙熟练地打开唱机盖，从唱片堆里抽出一张，小心地取出黑色的碟片，放在转盘上，放下唱臂，按下开关。
轻微的电机嗡鸣声后，唱针落下，接触到唱片表面的瞬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嗒”声，随即，音乐流淌出来。
一段清澈、宁静、带着淡淡忧伤的钢琴独奏流淌出来，音符像水滴，一颗颗落在寂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细腻的涟漪。旋律简单而优美，却又蕴含着某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感。
埃德蒙走回沙发边，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壁炉前，背对着汤姆，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雪夜。
火光将他的背影勾勒成一幅剪影，挺拔，沉默，仿佛与音乐融为一体。
汤姆也安静地听着。
音乐在温暖的客厅里盘旋，与壁炉火的噼啪声、钟摆的滴答声交织，创造出一种奇异的近乎催眠的安宁氛围。
他能听出钢琴家高超的技巧，触键的力度控制，踏板的微妙运用，情感的层次递进，但更打动他的，是音乐本身传递出的那种……辽阔的孤独感，和孤独深处一丝倔强的温暖。
“这是谁的作品？”
一曲终了，自动换面播放下一首的间隙，汤姆忍不住问。
埃德蒙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沉浸在音乐中的、柔和的表情。
“朋友？”
“嗯，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埃德蒙走回唱片机旁，等这一面放完，小心地抬起唱臂，翻过唱片，又放了一首。
这次是更轻盈、更跳跃的旋律，像阳光穿透林间雾气，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这是德彪西的《月光》，还是他弹的。”
他回到沙发边，这次在汤姆身边坐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音乐继续流淌，埃德蒙闭上眼睛，头微微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随着旋律在膝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无形的琴键上弹奏。
汤姆看着他放松的侧脸，他的唇角微微扬起露出近乎幸福的弧度。
这一刻的埃德蒙，褪去了所有算计和警惕，像一只收起所有尖刺的动物，沉浸在纯粹的音乐之美中。
一种奇异的平静感，也悄然漫上汤姆的心头。
那些关于神经图谱的亢奋思考，关于黑暗魔法的冰冷推演，关于未来计划的庞大野心，都在这一刻的音乐里，暂时退潮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是听着音乐，看着壁炉的火，感受着身边这个人平静的呼吸。
这感觉陌生得让他几乎感到恐慌，但同时又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唱片一面放完，自动停下。埃德蒙睁开眼，看向汤姆，深绿色的眼睛里映着火光和音乐留下的余韵。
“怎么样？”他问，声音很轻。
汤姆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不错。”
埃德蒙温暖而满足的笑了笑。
他没有再放唱片，而是让寂静重新降临，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不同，被音乐和刚才的交谈浸润过，变得柔软而醇厚。
窗外的雪光透过窗户，将客厅映照得一片清冷的银白，与壁炉暖橘色的火光形成奇妙的对比。斯特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汤姆。”埃德蒙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汤姆转过头，看向他。
埃德蒙的目光落在窗外被积雪覆盖的广场：“这场雪会下很久，气象预报说，接下来一周都可能断断续续地下。交通会瘫痪，很多地方会停电，食物和燃料的供应会紧张。”
汤姆皱起眉。
这意味着什么？被困在家里？与外界隔绝？
“但这未必是坏事。”
埃德蒙转过头，看向他，深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汤姆看不懂的光芒，
“我们可以有一整周的时间，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白厅的会议，没有委员会的文件，没有需要应付的社交，没有……任何打扰。”
他向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紧紧锁住汤姆。
“我们可以一起研究那些神经图谱，我可以教你拉小提琴，我们可以听音乐，可以读书，可以只是坐在这里，看着窗外的雪，什么都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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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温柔，“就我们两个人，汤姆。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我们自己的、与世隔绝的一周。”
这个提议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汤姆心底激起层层涟漪。
与世隔绝。
只有他们两个人，整整一周。
这意味着他的计划，对角巷的采购，翻倒巷的联络，甚至霍格沃茨某些秘密通信都将被迫暂停。
但也意味着，他将有埃德蒙全部的时间和注意力。没有外界的干扰，没有其他人的目光，只有他们。
危险，但诱人。
“你不需要去委员会？”汤姆问，声音有些干涩。
埃德蒙摇摇头。
“这种天气，白厅也会瘫痪，紧急事务会通过电话联系，但大部分常规工作都会暂停。我已经安排好了，除非有真正的国家级危机，否则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食物和燃料我都提前储备了，足够撑过两周。所以，我们很安全，也很……自由。”
自由这个词从埃德蒙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
汤姆盯着他，试图从那平静的表情下看出更深层的算计。但埃德蒙的眼神坦然而清澈，只有期待和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兴奋，仿佛在计划一次期待已久的冒险。
“你想做什么？”汤姆最终问。
埃德蒙勾起嘴角，“我想做所有我们一直没时间做的事，比如，”
他指了指那本解剖图谱，“系统地研究这个，把神经科学和魔法原理真正结合起来，看看能碰撞出什么有趣的火花。比如，”
他又指了指那个小提琴盒，“教你拉琴，从最基本的持琴姿势开始，直到你能拉出一首简单的旋律。比如，”
他的目光扫过唱片机，“把我收藏的所有黑胶唱片都放一遍，告诉你每一张背后的故事。比如……只是坐在这里，聊天，或者不聊天，只是待在一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变成耳语：“我想拥有你完整的一周，汤姆。每一分，每一秒。”
这句话像一道滚烫的烙印，猝不及防地烫在汤姆的心上。他感到自己的呼吸滞了一下，喉咙发紧。埃德蒙的目光太过炽热，太过专注，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噬进去。
他心底某个黑暗的角落，也在为这个提议而兴奋的战栗。整整一周，埃德蒙全部的关注，全部的温柔，全部的知识和引导……还有，全部的控制？或者，是全部的被控制？
这是一场豪赌，赌在这一周里，是他更深入地掌控埃德蒙，还是埃德蒙更彻底地编织那张温柔的网，将他困住。
汤姆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抠进了沙发布料的纹理。他看着埃德蒙那双充满期待和不容拒绝的绿眼睛，那张脸在火光下英俊得几乎具有侵略性。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埃德蒙脸上的笑容绽放开来，带着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喜悦。
“太好了。”他低声说，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汤姆的后颈，拇指在那块敏感的皮肤上缓缓摩挲，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和亲昵。
“那我们从明天开始，不，从今晚开始。”
他站起身，走向唱片机，又换了一张唱片。
这次是一首舒缓的大提琴曲，深沉而温暖，像冬日里一杯醇厚的红酒。然后他走回来，没有坐回对面的椅子，而是直接在汤姆身边坐下，两人几乎肩挨着肩。
“今晚，就听音乐。”
他说，身体向后靠进沙发，手臂很自然地伸过来，搭在汤姆背后的沙发靠背上，形成一个半环抱的姿势。
“什么也别想，汤姆，就听音乐。”
汤姆僵硬了一瞬，但最终没有抗拒，他放松身体，也向后靠去，头碰到埃德蒙的肩膀。
大提琴的旋律在空气中流淌，低沉，绵长，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壁炉的火光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紧紧依偎在一起。
窗外的雪夜寂静无声，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场暴风雪按下了暂停键。
斯特拉在睡梦中动了动，将脑袋更紧地埋进前爪里。
唱片缓缓旋转，唱针划过沟壑，将储存的音符释放出来，化作无形的丝线，缠绕着房间里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