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露出一抹看到学生第一次尝试时的温和笑意。
他在汤姆身边坐下。
“琴要放平,不是斜着。”
他伸出手,轻轻调整琴身的角度,“下颌轻轻压住腮托,但不要用力,主要是靠锁骨和肩膀的支撑,左手……”
他握住汤姆的左手手腕,引导他的手指放在指板上,“手指要自然弯曲,像握住一个鸡蛋,拇指在琴颈后面,不要用力捏,只是轻轻托住。”
他的手指干燥温暖,带着薄茧,触碰着汤姆的手腕和手指,调整着每一个细微的姿势。
动作耐心而专注,没有任何暧昧的意味,纯粹是教学。
但那种肌肤相触的感觉,在持续了一上午的理性讨论后,显得格外鲜明。
“右手持弓。”
埃德蒙拿起琴弓,示范给他看,“拇指弯曲,抵在弓杆和弓毛交接处的凹槽里。
中指和无名指轻轻搭在弓杆上,食指和小指自然放松,手腕要灵活,不是僵硬的。”
他将琴弓放在汤姆手里,然后握住他的右手,手指覆在他的手指上,带着他感受正确的姿势和力道。
“像这样……对,放松。弓毛要平贴在琴弦上,不是斜着刮。”
汤姆的姿势依旧僵硬,手指不听使唤。琴弓在琴弦上划过,发出短促而刺耳的摩擦声,像钝刀刮过金属。
埃德蒙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
他只是继续调整,声音平静而温和:“没关系,刚开始都这样。感受琴弦的振动,感受弓毛的摩擦,别急着拉曲子,先找找感觉。”
他握着汤姆的手,带着他做了一个简单的空弦的拉弓动作。
从弓根到弓尖,缓慢而平稳。
刺耳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但依旧谈不上悦耳。
“弓速要均匀,压力要稳定。”
埃德蒙低声指导,呼吸拂过汤姆的耳廓,“想象你在用弓毛‘抚摸’琴弦,而不是‘锯’它。”
这个比喻让汤姆的眉头蹙了一下,但他还是尝试着调整。
一下,又一下。
刺耳的声音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糙但连续的嗡鸣。
“好一点了。”
埃德蒙松开手,但依旧紧挨着他坐着,目光专注地看着他的动作,“继续,空弦练习是最基础的,也是最重要的。练到你能控制每一个音的长短、强弱、音色。”
汤姆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重复着拉弓的动作。
他的手指逐渐放松,手腕开始找到一点感觉。
弓毛与琴弦摩擦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尖锐噪音,慢慢变得平稳,甚至偶尔能拉出一个相对清晰的、持续的音。
这过程枯燥,重复,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力。
但汤姆发现自己并不反感。
当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指、手腕、琴弓、琴弦这一个小小的系统上时,大脑里那些纷繁复杂的念头都暂时退去了。
只剩下此刻,这个动作,这个声音。
这是一种奇异的、近乎冥想的状态。
埃德蒙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练习。
偶尔出声纠正一下姿势,或者鼓励一句“有进步”。
大部分时间,他只是看着,目光柔和,深绿色的眼睛里映着汤姆专注的侧脸和跳跃的火光。
时间在单调的琴声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颜色从明亮的金黄变成温暖的橘红,将雪地染成一片瑰丽的粉金色。
汤姆的手臂开始发酸,手指也微微颤抖。
他停下动作,将琴和弓放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累了?”埃德蒙问,递给他一杯温热的茶。
汤姆接过,喝了一口。
“嗯。”
“第一天能练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埃德蒙笑着说,“小提琴是最难的乐器之一,需要时间和耐心。重要的是坚持,每天练一点,哪怕只有十五分钟。”
他将琴和弓收回琴盒,小心地放好。
“明天我们可以继续,现在,休息一下。想听音乐吗?还是想出去走走?雪停了,外面空气应该很好。”
汤姆看向窗外。
夕阳下的雪景确实很美,纯净,宁静,有一种超脱尘世的幻觉。
“出去走走。”他说。
两人穿上厚厚的大衣,围上围巾。
埃德蒙还给汤姆找了一顶深灰色的羊毛帽和一副手套。
斯特拉看到他们要出门,兴奋地摇着尾巴,也想跟去,但被埃德蒙轻声安抚住了:
“外面雪太深了,小家伙,你出不去的,在家等着。”
打开门,冷冽清新的空气立刻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寒意。积雪很深,几乎没过小腿。
埃德蒙率先踏出一步,靴子陷入松软的雪中,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回头,向汤姆伸出手。
汤姆犹豫了一瞬,还是握住了他的手。埃德蒙的手温暖有力,稳稳地拉着他,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入雪中。
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俩的脚印,在平整的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蜿蜒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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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洁白的雪地上拖出两道深蓝色的剪影。远处的建筑和树木都变成了沉默的、披着雪衣的巨人,轮廓在暮色中模糊。
世界如此安静,只有靴子踩雪的咯吱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又消散。
他们绕着广场慢慢走了一圈。雪光映着天边的晚霞,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种不真实的、梦幻般的色调,粉金,淡紫,灰蓝。
偶尔有树枝上的积雪被风吹落,扬起一片细碎的钻石般的雪尘。
走到广场中央的喷泉边时,埃德蒙停下了脚步。
喷泉早已冻结,雕塑和池沿覆着厚厚的积雪,像一座沉默的冰雪城堡。他松开汤姆的手,弯腰团了一个雪球,在手中掂了掂,然后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个顽皮的弧度。
汤姆警惕地看着他。
埃德蒙笑了,手腕一扬,雪球划出一道弧线,却没有砸向汤姆,而是精准地击中了旁边一棵树的树干,噗地一声,扬起一片雪雾。
“怀念吗?”
埃德蒙问,眼睛亮晶晶的,“小时候在孤儿院,每次下雪,我们都会打雪仗。你总是躲在我后面,等我团好了雪球递给你,你才会扔。”
汤姆的记忆被拉回到许多年前。
模糊的,寒冷的,灰暗的冬日,那个破败的院子里。
确实有雪,有冰冷的指尖,有埃德蒙温暖的掌心递过来的粗糙团成的雪球。
还有……差点被其他孩子砸中时,埃德蒙立刻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你不喜欢被砸。”
埃德蒙似乎看穿了他的思绪,轻声说,“所以后来我就专门负责保护你和反击。你只负责……后勤供应。”他笑着摇头。
汤姆沉默着。
那些记忆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此刻,在这个被积雪覆盖的寂静广场上,那些画面却意外地清晰起来。
埃德蒙又团了一个雪球,这次递给了汤姆。
“试试?”
汤姆看着手中冰凉湿润的雪球,感受着那粗糙冰凉的质感。
然后,他抬起手臂,用尽全力,将雪球掷向远处另一棵光秃秃的树。雪球在空中划过,啪地打在树干上,碎裂开来,雪屑纷飞。
动作笨拙,但确实扔出去了。
埃德蒙脸上绽出一抹微笑,在夕阳的余晖中格外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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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
玩了一会,他拍了拍手上的雪,重新戴上手套,“走吧,该回去了。天快黑了,温度会骤降。”
两人踩着来时的脚印,慢慢往回走。
暮色四合,天空从瑰丽的暖色迅速过渡到深沉的靛蓝,几颗早起的星星已经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
屋子的窗户透出温暖的橙黄色灯光,在这片蓝色的雪夜中,像一个微小的灯塔。
回到家,脱掉湿冷的外套和靴子,壁炉的温暖立刻将他们包裹。斯特拉兴奋地围着他们打转,尾巴摇得像风车。
埃德蒙去厨房准备简单的晚餐。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雪地反射着星光和远处城市的微光,呈现出一种幽蓝静谧的美。
饭后,埃德蒙没有提议继续学习或练琴。
他只是和汤姆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壁炉里的火焰跳跃,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关于雪,关于星空,关于斯特拉今天又啃坏了哪个玩具。
这种无所事事的安宁,对汤姆来说是一种陌生的体验。
但他发现自己并不排斥,甚至,在经历了白天高强度的脑力活动和下午枯燥的肌肉练习后,这种纯粹的、什么都不用想的放松,竟有一种奇异的舒适感。
九点左右,埃德蒙打了个哈欠。“今天早点睡吧,明天继续。”
两人上楼洗漱。
热水冲走了一天的疲惫,汤姆先洗好,躺在床上。
过了一会儿,埃德蒙也躺了上来,很自然地将他揽进怀里,手臂环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发顶。
“今天感觉怎么样?”埃德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睡意的沙哑。
汤姆沉默了几秒。
“……还好。”
“只是还好?”
埃德蒙低低地笑了,胸腔的震动传递过来,“我觉得不错,很有收获的一天。”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在汤姆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晚安,汤姆。”
“晚安。”
黑暗和寂静笼罩了房间。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积雪滑落的细微声响。
汤姆躺在埃德蒙温暖的怀抱里,脑子里回放着今天的一切。神经图谱上那些精细的结构,小提琴粗糙的初鸣,雪地里深深的脚印,夕阳下埃德蒙递过来的雪球,还有此刻这令人安心的黑暗和温暖。
陌生,但不讨厌,甚至……有点让人沉溺。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警铃微响,但他太累了,累得不想去深究。他只是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个怀抱,闭上眼睛,让睡意像潮水般涌来。
窗外,伦敦的冬夜寂静无声。雪光映着星空,清冷而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