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比昨天更清冷,带着雪地反射的刺眼银白,透过结满霜花的玻璃窗,将卧室映照得一片透亮。
汤姆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床单上残留的体温和气息正在迅速消散。他躺在那里,望着天花板上被雪光映亮的石膏纹路,片刻后才坐起身。
窗外是一个彻底被冰雪重塑的世界。积雪比昨天又厚了些,屋檐下垂挂着粗大的冰凌,在阳光下闪着晶莹剔透的寒光。
树木变成了巨大的白色珊瑚,枝桠被积雪压出沉重的弧度。街道依旧空无一人,平整的雪面上没有任何活动的痕迹,只有远处偶尔有麻雀飞过,在纯白背景上留下转瞬即逝的黑点。
暴风雪后的第二天,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更深的静音键。
汤姆穿好衣服走下楼,客厅里壁炉的火已经燃起,温暖的气息弥漫。
餐厅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埃德蒙不在。
汤姆坐下,沉默地吃完早餐。燕麦粥温热适口,面包酥脆。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放下杯子,目光投向窗外。
院子里,靠近房屋的那片区域,积雪似乎被清理过,露出一条窄窄的、通往工具棚的小径。
小径的尽头,有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在弯腰忙碌着。
是埃德蒙。
汤姆站起身,走向门厅。
他套上靴子,裹上围巾,推开通往院子的后门。
冷空气像无数细小的冰针,瞬间刺透衣物。他眯起眼,适应着外面耀眼的雪光和刺骨的寒意。
积雪很深,踩下去直接没到小腿肚,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沿着那条被清理出来的粗糙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工具棚。
埃德蒙背对着他,正蹲在工具棚门口,面前摊开着一堆杂乱的工具和零件。
他穿着厚实的黑色工装裤和一件深绿色的旧毛衣,头发有些凌乱,额角沾着一点雪屑。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汤姆,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在雪光中显得格外生动,驱散了冬日的肃杀。
“起来了?”
埃德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和灰,“早餐吃了吗?”
汤姆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脚边那堆东西上,几根弯曲的铁管,一些螺栓和螺母,一把锈迹斑斑的锯子,还有一个形状古怪的、像大型漏斗的金属物件。
“你在做什么?”
“修这个。”
埃德蒙用脚尖碰了碰那个漏斗状的金属物,“老式的手摇鼓风机,给壁炉送风用的。昨天发现它卡死了,可能是被冻住了或者里面进了杂物。这种天气,壁炉可不能出问题。”
他蹲下身,拿起一把扳手,开始拧一个锈死的螺栓,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汤姆站在一旁,看着他工作。
埃德蒙的手指灵活有力,即使戴着手套,也能看出那份精准的控制力。
他先用煤油浸润锈死的地方,等待片刻,然后稳稳地发力。螺栓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一点点松动,最终被拧了下来。
接着是下一个。
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
只有工具碰撞的金属声,埃德蒙偶尔低声的咒骂“该死的,锈得真结实”,还有远处风吹过树梢带落积雪的簌簌声。
阳光斜射下来,在洁白的雪地和埃德蒙深色的身影上投下清晰的影子。
他的侧脸线条在专注中显得异常锐利,眉头微蹙,嘴唇紧抿,但眼神明亮,带着一种解决问题时的、纯粹的投入感。
汤姆看着,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底滋生。这个男人,可以穿着精致的西装在白厅的会议室里运筹帷幄,可以在温暖的书房里讲解复杂的神经科学,可以优雅地演奏小提琴,也可以像现在这样,蹲在冰天雪地里,满手油污地修理一件老旧简陋的工具。
如此……多面。
如此真实地活着,活在每一个具体的、琐碎的、甚至有点脏污的瞬间里。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埃德蒙终于将最后一个零件拆卸下来。
他用破布擦拭着内部的叶片和轴承,检查是否有损坏,然后开始重新组装。动作比拆卸时更快,更流畅,每一个零件都精准地归位。
最后,他握住摇柄,尝试转动。起初有些滞涩,但随着他持续用力,内部的机括发出顺畅的咔嚓声,叶片开始旋转,带起微弱的气流。
“好了。”
埃德蒙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擦了擦额角的汗,这才注意到汤姆一直安静地站在雪地里,靴子和裤脚已经沾湿了一片。
“你怎么就站在雪里等?”埃德蒙的语气带着责备,但眼神是温和的。
他走到汤姆面前,很自然地伸手拂去他肩头落下的一点雪屑,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等等。”
他转身,走回刚才工作的地方,蹲下身,在干净的雪地上仔细地团弄着什么。汤姆看不到他在做什么,只能看到他宽厚的背影和专注低垂的头。
过了一会儿,埃德蒙站起身,转回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朵“花”,用雪做的。
花瓣层层叠叠,雕刻得异常精细,边缘甚至做出了自然的卷曲和纹理。花心是更紧实的雪团,被巧妙地塑造成微微凹陷的形态。
整朵花大约有汤姆的拳头大小,通体洁白,在阳光下晶莹剔透,仿佛是用最纯净的冰晶雕琢而成。
埃德蒙将它递给汤姆,脸上带着一丝孩子气的、献宝似的期待,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给。”
他说,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雪玫瑰,虽然很快就会化掉。”
汤姆愣住了。他看着那朵精致的、易碎的雪玫瑰,又看看埃德蒙被冻得微红却笑容明亮的脸。
冷风刮过,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早已冰凉,但此刻,胸口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带来一阵陌生的、温热的悸动。
他迟疑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湿润的雪花瓣。触感细腻而脆弱,仿佛一用力就会碎裂。
他小心地接过,捧在掌心。雪玫瑰沉甸甸的,冷意迅速透过手套渗入皮肤。
“你做的?”汤姆问,声音有些干涩。
“嗯。”
埃德蒙点头,深绿色的眼睛注视着他,目光里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快乐,“小时候在孤儿院,每次下大雪,我都会做这个。用雪捏成各种形状,动物,房子,花朵,那时候材料有限,雪就是最好打发时间的东西。”
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温暖,“后来长大了,没时间,就不做了。但今天看到这雪……突然又想试试手。”
汤姆低头看着掌心的雪玫瑰。如此精致,如此……无用。它不能吃,不能保暖,甚至无法长久保存,很快就会在体温或室温下融化成一滩冰冷的水。
但它又是如此美丽,如此耗费心力的创造,仅仅是为了……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