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追求连贯或准确,只是专注于每一个单独的音符。按下手指,拉动琴弓,倾听声音。
错了,调整,再试。
埃德蒙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偶尔在汤姆拉出一个相对准确的音时,他会轻声说一句“好”,或者“这个音准了”。
单调的音阶练习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汤姆的手臂再次酸麻,手指也冻得有些僵硬,即使室内温暖,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依旧会如此。但他没有停下,只是机械地重复着。
直到——
“嘣!”
一声尖锐的、不祥的断裂声响起。
汤姆感觉右手突然一轻,琴弓不受控制地向前滑去。
他低头一看,弓尖的弓毛,不知是因为老旧,还是因为他持续不当的力度,竟然断了一根。
细细的、洁白的马尾毛,从紧绷的状态骤然松弛,无力地垂挂下来,破坏了弓毛整体的平整。
琴声戛然而止。
汤姆僵在那里,看着那根断掉的弓毛。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恼怒涌了上来。
连一件乐器都在跟他作对。
埃德蒙也看到了,伸出手,从汤姆手中拿过琴弓,仔细看了看断掉的地方。
“没事。”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弓毛本来就是消耗品,用久了自然会断。尤其是初学者的琴弓,因为控制不好力度和角度,更容易断。我这里有备用的弓毛,换上就好。”
他将琴弓放在一边,站起身。
“正好,也练得差不多了,休息一下。我去拿工具和备用弓毛,顺便教你怎么换。这也是学琴的一部分。”
他走向房子里一个小储物间,很快拿着一个小巧的工具盒和一束新的、洁白的弓毛回来。
他在茶几上铺开一块软布,将琴弓固定在一个特制的架子上。然后打开工具盒,里面是各种细小的工具,镊子,小刀,特制的胶,等等。
“过来看。”埃德蒙对汤姆招招手。
汤姆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埃德蒙开始拆卸琴弓尾部的螺丝,小心地将断裂的弓毛取出,然后将新的弓毛一根根穿入弓尖的卡槽,拉紧,调整张力,最后固定在尾部,涂上特制的胶,拧紧螺丝。
整个过程极其精细,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稳定的手。
埃德蒙做得很专注,动作轻巧而准确,像在进行一场微型的外科手术。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低垂的侧脸和灵巧的手指上,将那些细微的动作放大得异常清晰。
汤姆静静地看着。
那根断裂的、无用的旧弓毛被取下,新的、洁白的弓毛被一丝不苟地穿入、拉紧、固定。
看着一件破损的东西,在耐心和技艺下,被修复如新。
“好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埃德蒙直起身,将修复好的琴弓递给汤姆,“试试看。”
汤姆接过琴弓。
新的弓毛洁白整齐,张力均匀。他试着在琴弦上拉了一下,声音恢复了平稳。
“记住这个感觉。”
埃德蒙说,手指轻轻点了点琴弓的中间部位,“合适的张力。太松,声音发虚;太紧,容易断,而且音色僵硬。就像很多事情一样,需要找到那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
他收拾好工具,将旧弓毛和工具盒放回原处。
然后走回来,在汤姆身边重新坐下。
“今天到此为止吧。”
他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好,要不要去阁楼看看?那里视野很好,可以俯瞰整个广场的雪景。”
汤姆点了点头。他将小提琴和琴弓仔细收好,放回琴盒。
两人走上三楼,再爬上一个小楼梯,推开一扇低矮的门,进入了阁楼。
阁楼空间不大,屋顶倾斜,开着一扇小小的天窗。里面堆着一些旧家具、箱子,覆盖着白布,落满了灰尘。
但靠近天窗的地方,被清理出了一小片空间,铺着一块旧地毯,放着两把摇椅。
埃德蒙推开天窗,清冷的空气和明亮的雪光立刻涌了进来。
两人在摇椅上坐下。
从这里看出去,视野极其开阔。整个卡多根广场尽收眼底,像一个巨大的、被精心描绘的白色沙盘。
每一栋房子的屋顶都覆着厚厚的、平整的积雪,烟囱静静地立着,偶尔有淡淡的青烟飘出。
光秃秃的树木在雪地中投下细长的、蓝色的影子。街道像一条条被冻结的白色河流,蜿蜒伸向远方。
更远处,伦敦的建筑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世界安静空旷,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悬浮在这片白色的寂静之上。
“漂亮吗?”埃德蒙轻声问,目光投向远方。
汤姆点了点头。
确实漂亮,一种冰冷的、广袤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漂亮。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摇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没有交谈,只是看着,呼吸着清冷的空气,感受着这份与世隔绝的宁静。
过了许久,埃德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汤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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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想,如果世界永远像此刻这样安静,这样简单,就好了。没有战争,没有算计,没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只有雪,阳光,安静的街道,和一个可以安静陪伴的人。”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汤姆,深绿色的眼睛里映着雪光和汤姆的倒影。
“但我知道那不可能,世界是复杂的,我们是复杂的。雪会融化,阳光会消失,街道会重新充满喧嚣,我们也必须回到各自的道路上。”
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悲伤的清醒,“但至少,在这样的时刻,我们可以假装。假装世界只有这么大,假装时间只有这么长,假装……我们可以永远这样待下去。”
汤姆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埃德蒙。男人的侧脸在雪光中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脆弱。
那层平日里坚固的、游刃有余的伪装,在此刻仿佛被这绝对的寂静和空旷悄悄剥开了一角,露出了底下某种更深沉的、汤姆从未见过的情绪。
是疲惫?是向往?还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想起院子里那朵雪玫瑰,那注定要融化消失的美丽。想起断掉的弓毛,在耐心下被修复如新。想起埃德蒙说的“恰到好处的平衡点”。
这个世界是复杂的,他们是复杂的。雪会融化,阳光会消失。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被冰雪封存的孤岛上,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阁楼里,时间仿佛真的可以暂停。
汤姆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辽阔的白色世界。摇椅轻轻地晃动着,发出有规律的、催眠般的吱呀声。
埃德蒙也沉默下来,重新看向远方。
阳光在天窗投下的光斑,在灰尘飞舞的空气中缓慢移动。雪光映照着两张安静的侧脸,将他们的轮廓勾勒得异常清晰,又异常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