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温暖的怀念。
“看吧,都是些……朋友间的胡言乱语。”
汤姆抽出信纸。亚瑟的字迹飞扬跳脱,几乎要从纸上蹦出来:
“埃德蒙,你这混球!说好周末去河上划船,结果你跑去图书馆跟那些发霉的古籍约会!菲利普气得说要给你的床泼水(我拦住了,暂时)。
不过看在你好歹留了张字条和一块据说从萨默维尔小姐的茶会上‘顺’来的杏仁饼的份上,原谅你一半。另一半等你回来,必须用你那个‘秘制’番茄牛腩补上。
另:戴安娜说她的笔记你还没还,她明天要用,你自求多福。
又另:弗朗西斯从伦敦寄来了他的新照片,丑得惊人,我贴在公共休息室了,大家笑得不行。你快回来欣赏。
你的,差点被菲利普谋杀的,亚瑟。
信纸的空白处,还有另一个不同笔迹的添注,显然是菲利普的:“饼是我吃的。亚瑟在撒谎,他根本没拦我,等你回来算账。ps 床是干的,但你的枕头可能有点‘惊喜’。”
19381017”
下面一封是更娟秀的字体,写在印着暗纹的米白色信纸上:
“亲爱的埃德蒙,
感谢你寄来的解剖学图谱。西奥多说你现在迷上了这个,我一点也不惊讶,你总是对‘事物如何运作’有着惊人的执着。
附上我新尝试的苹果派食谱,你说上次的肉桂放多了,这次我减了三分之一。希望你喜欢。
伦敦的冬天总是阴郁,但想到春天时我们或许能重逢,便觉得有了盼头。
永远爱你的,
戴安娜
193915”
还有更潦草的、写在便签纸上的:
“泰勒——
明晚七点,‘老鹰与孩子’酒吧,辩论队集训。别迟到,这次对手是牛津的那群自大狂,我们需要你的‘逻辑绞索’。
ps 带上你那本《修辞学》,菲利普把他的弄丢了。
—— 弗朗西斯
(无日期)”
还有更多来自“菲利普”、“亨利”、“罗兰”、“理查德”、“朱利安”的信件或便条,内容五花八门:约辩论练习的,抱怨导师的,分享荒唐笑话的,借钱并承诺很快还的,通知聚会地点的……
每一封都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充沛的、有些嘈杂的生气。
这些信纸像一扇扇小小的窗户,让汤姆窥见了一个他从未参与、却如此鲜活的过去。
一个有着众多朋友、会被调侃、会恶作剧、会分享琐碎快乐与烦恼的埃德蒙。这个埃德蒙如此具体,几乎让他感到一丝陌生的疏离。
汤姆将信件重新系好,胸口那种微妙的疏离感又浮了上来。
这些信里提到的名字构成了一个他无法进入的紧密圈子。
他们在信里分享生活的细碎,争论学术问题,调侃彼此,规划未来。而那时的埃德蒙,正全然地活在那个世界里。
“你有很多朋友。”汤姆说,声音没什么情绪。
埃德蒙抬起眼,看了他几秒。
“是。”
他承认,然后抽出一封用深绿色墨水写的信,递给汤姆,“但这封信,是专门留给你的。”
汤姆接过。
信纸很普通,是廉价的横格纸,字迹工整但略显稚嫩:
“亲爱的埃德蒙哥哥,
今天特蕾莎老师表扬了我的拼写测试,我得了满分。她说我很有语言天赋。我想快点长大,也去圣奥莱夫读书,像你一样。
孤儿院后院的苹果树结果了,但很酸。玛莎修女说等熟了才能吃。
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爱你的,
汤姆
1932912”
汤姆的手指僵住了。他盯着那稚嫩的笔迹,想起了那个他几乎遗忘的、曾经会写“爱你的”的自己。
那一年他6岁,埃德蒙十二岁。
埃德蒙已经在文法学校崭露头角,而他还在孤儿院里数着苹果成熟的日子。
“我回信告诉你,等苹果熟透了会很甜,教你用它们做苹果派。”
埃德蒙的声音很平静,他从汤姆手中拿回那封信,小心地放回原处,“后来我回去时,带了真正的苹果派。你说比树上的酸苹果好吃一万倍。”
汤姆没说话。
记忆的碎片翻涌上来,甜腻的肉桂味,热乎乎的馅料,还有埃德蒙笑着用手帕擦他脸的触感。遥远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转过身,继续整理书籍,动作比之前快了些。
在几本厚重的拉丁文字典下面,他翻到了一本破旧的数学练习册。
随手翻开,里面除了工整的解题步骤,页边空白处竟画满了涂鸦——
一只打瞌睡的猫,脑袋歪在爪子上;
几何图形的空隙里,挤进了持剑对决的小人;
一个侧脸,线条简单但传神,旁边标注着“老哈里斯讲课时的表情(像吃了柠檬)”;
还有一连串奔跑的小人,从页面这头跑到那头……
汤姆的指尖停在一幅画上,用铅笔淡淡勾勒的:一个男孩的背影,靠着窗,窗外是几笔简单的树枝,男孩的头发线条柔软,肩膀的弧度显得有些单薄。
画的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字:“又下雨了,想回家。”
汤姆拿起练习册,走到埃德蒙面前,翻开那页画着侧脸的。
“你上课跑神?”
埃德蒙正整理到一半,抬眼看到那页涂鸦,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
他伸手想拿回练习册,但汤姆抬高了手。
“那是……哈里斯先生讲微积分的时候。”
埃德蒙的声音有点窘迫,带着真实的、被人抓到小把柄的尴尬。“他每次讲到激动处,右脸肌肉就会抽搐,特别像……呃,像面部痉挛。我不是故意画下来的……”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汤姆从没见过他这种表情。
那个永远游刃有余、一切尽在掌握的埃德蒙,原来也曾是个会在枯燥数学课上偷偷画老师漫画的少年。
汤姆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再追问,把练习册还了回去。
埃德蒙立刻接过,迅速把它塞进一叠文件下面,耳根还红着。
整理继续进行。
除了书籍、证书、信件,还有各种杂物:一支旧钢笔,笔尖已经磨损;一个铜制指南针,玻璃罩有裂痕;几枚不同学院的徽章;一套精致的绘图工具,规尺和圆规还闪着微光。
汤姆拉开一个帆布袋的拉链,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他拽出一件深蓝色的运动衫,胸前印着“圣奥莱夫击剑队”。又一件:白色的板球衫,领口有淡黄色的汗渍。再一件:剑桥三一学院的深红与深蓝相间的运动外套……
“你到底有多少套制服?”
汤姆看着越堆越高的衣物,忍不住问。
埃德蒙正费力地挪动一个箱子,闻言回头看了一眼。
“文法学校有日常校服、运动服、礼拜正装。剑桥各学院也有自己的服装要求,还有各种社团、运动队的队服……”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那时候年轻,什么都想试试,就攒了一堆。”
埃德蒙看着那些衣服,眼神有些感慨,“圣奥莱夫对体育很重视,算学分。而且……运动是很好的社交方式,也能让人暂时忘记别的。”
他随手拿起一件板球外套,比划了一下,“那时候个子长得快,衣服换得也勤。”
汤姆把那些运动服放到一边,继续往帆布袋深处掏。
他的手指触到了不一样的布料,更光滑,更厚重,带着丝绒的质感。他拽出来,是一件深紫色的天鹅绒晚礼服外套,剪裁极其修身,领口和袖口滚着银线刺绣。
他一怔,又掏出一件:墨绿色的丝绸晨礼服,配着浅灰色的马甲和条纹长裤。再一件:象牙白的燕尾服,领口是黑色的缎面……
这些不是校服或运动服。这些是正式的、华丽的、甚至可以说奢华的礼服。
埃德蒙走了过来,看到汤姆手中的衣物,眼神闪了闪。
“啊,那些。”
“这些也是学校要求的?”汤姆举起那件天鹅绒外套,它在灰尘弥漫的光线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不。”
埃德蒙摇头,从汤姆手中接过外套,指尖抚过精致的刺绣,“这些是……私人订制。”
他走向阁楼最深处,那里立着一个高大的桃花心木衣柜,几乎顶到倾斜的屋顶。他拉开柜门——
汤姆的呼吸微微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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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收到了两条书评,内容很长,还都是五星好评,开心。
上午终于考完了该死的健美操,晚上考的该死的遗传学,心里的石头也算落地了,开心。
导员中午夸我昨天元旦晚会筹备的很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