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子里密密麻麻挂满了衣服。
丝绒、绸缎、羊毛、亚麻……各种材质,各种颜色。深蓝如午夜,猩红如鲜血,墨绿如森林,纯白如初雪。
剪裁风格各异:有复古的束腰外套配灯笼袖,有现代利落的双排扣西装,有飘逸的丝绸衬衫配宽腿长裤,甚至还有几件带着东方元素的立领长袍。
每一件都做工精良,细节无可挑剔。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们像一群沉睡的华丽幽灵。
“这些……”
汤姆走近,手指拂过一件银灰色西装的袖口,上面用同色丝线绣着繁复的藤蔓纹样,“都是你的?”
“嗯。”
埃德蒙靠在柜门边,目光扫过这些衣物,眼神复杂,“这里大概……三四十套吧。”
“这么多?”
埃德蒙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衣柜旁的一个扁皮箱前,打开。
里面是饰品,满满两箱。
银质的领针,镶嵌着小小的黑曜石;丝绸领带,印着抽象的水墨图案;皮质颈链,挂着造型奇特的吊坠;还有手链、袖扣、胸针、甚至几枚设计夸张的戒指。
在箱子最底层,汤姆看到了一对银色的护甲,但不是完整的,只覆盖食指和中指,指尖延伸出锐利而优雅的弧形指刀。
“这些啊,”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像是提起一个任性却让人无法真正责怪的老朋友,“都是一个朋友设计的。”
埃德蒙拿起那对指刀,在掌心掂了掂,“西尔维娅·维拉·斯蒂芬,我在圣奥莱夫最后一年,偶然在一家快倒闭的裁缝店看到她画的草图。她那时二十岁,在店里当学徒,但设计的东西……很特别。”
他把指刀放回去,关上箱子。
“我投资了她,让她担任主设计师,创立了一个品牌。她称我为她的‘恩人’和‘缪斯’。
这些是她早期和后来陆续寄给我的。她说每季的新品,都要给我做一套‘专属’的。我推脱过,但她很坚持。”
汤姆看着满柜华服,又看看埃德蒙此刻的模样,旧衬衫,工装裤,脸颊沾灰,头发凌乱。
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说不出话。
“你从没穿过。”他最终说。
“在伦敦穿这些太扎眼了。”
埃德蒙笑了笑,“白厅需要的是低调、可靠、专业的形象。卡多根广场的邻居们,也不会想看到有人穿着文艺复兴风格的斗篷在街上走。”
他的目光在衣柜里流连,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汤姆。那双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兴致。
“不过,”埃德蒙的声音放轻了些,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既然你问起了……你想看吗?”
汤姆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埃德蒙没等他回答,已经开始在衣柜里翻找。他的手指滑过一件件衣物,最后停在一套上。
“这套吧,她最早期的设计之一,灵感来自维多利亚晚期的军校制服。”
他取下一套深橄榄绿色的制服。
外套是双排扣,肩部有金色的穗带装饰,胸前是一排精致的铜扣。裤子是笔挺的同色系马裤,配着及膝的黑色皮靴。旁边还配有一根纤细的、顶端镶嵌着绿宝石的手杖。
“帮我拿一下。”埃德蒙把外套递给汤姆,自己开始解现在衬衫的扣子。
汤姆接过外套。
布料厚重,衬里是光滑的绸缎,触手微凉。
他看着他脱下旧衬衫,露出线条流畅的上半身,没有夸张的肌肉,而是那种经过长期运动塑造的、匀称而有力的体态。肩胛骨的弧度,脊柱的凹陷,腰侧收紧的线条……
在从圆窗斜射进来的光柱中,像一尊打磨精细的大理石雕塑。
埃德蒙套上那件白衬衫,手指灵巧地系好扣子,整理领口。然后他从汤姆手中接过外套,穿上,扣好铜扣。
最后是领巾,他在颈间打了个复杂的结,尾端垂在胸前。
整个过程不过两分钟。但当埃德蒙转过身时,汤姆有种错觉,仿佛时光倒流了三十年。
深橄榄绿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金色的穗带在光线中闪烁。
制服剪裁完美贴合他的身形,宽肩窄腰,腿部线条被马裤和皮靴勾勒得修长笔直。
他站得笔挺,下巴微抬,眼神沉静,整个人透出一种旧时代的、近乎刻板的优雅。像刚从某幅描绘帝国晚期的油画里走出来,还带着画布上颜料未干的气息。
“怎么样?”埃德蒙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汤姆没说话,他只是看着,一种陌生的、强烈的冲动在胸腔里冲撞,他想把这幅画面刻进脑子里,又想把它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埃德蒙似乎从他的沉默中读懂了什么。他转身回到衣柜前,又取下一套。
“这套是她‘新艺术运动’时期的尝试。”
这次是浅米色的亚麻套装。外套宽松,线条柔和,领口开得较低,露出锁骨的线条。
裤子是宽腿的,垂感极好。没有领带,只有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坠着一颗未经打磨的天然水晶。
埃德蒙换装的速度很快。
当他再次转身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刚才那种严谨的优雅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闲适的、略带慵懒的文艺感。亚麻布料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光线透过圆窗,在他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他歪了歪头,额发滑落几缕,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某个在巴黎左岸咖啡馆里消磨下午的诗人,或者意大利乡间别墅度假的年轻贵族。
汤姆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第三套是“知性”风格,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剪裁极其现代,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白衬衫,银灰色领带,配上埃德蒙从箱子里找出来的一副平光镜。当他拿起一本旧书,靠在书架边翻阅时,那种专注而疏离的学者气质扑面而来。镜片后的绿眼睛冷静而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
“这是她为我设计的‘白厅皮肤’。”
埃德蒙摘下眼镜,语气带着淡淡的嘲弄,“她说即使是最无聊的政客,也应该穿得像个有脑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