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秋末,吴郡王府的气氛压抑得如同铅灰色的天空,连庭院中飘落的银杏叶都带着几分萧瑟,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于吉被斩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最先冲击到王府深处——吴国太的书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翻腾的怒火,几乎要将窗棂燃裂。
吴国太身着素色道袍,往日里慈和的面容此刻覆着一层冰霜,她端坐于紫檀木堂上,手中的檀木念珠被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如纸。当孙策身着玄色朝服,带着一身政务的疲惫踏入书房时,她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青瓷茶盏应声震颤,茶水溅出杯沿,沿着桌角缓缓滴落:“伯符!你好大的胆子!于道长是活神仙,能为江东祈福消灾,救万民于水火,你为何要痛下杀手?”
孙策躬身行礼,腰杆却挺得笔直,语气恭敬而坚定:“母亲,于吉并非什么神仙,他不过是个妖言惑众的骗子。他用普通山泉水冒充神水,骗取百姓钱财,不少人家为求一碗‘神水’变卖田产耕牛,致使商铺闭门、士兵离营,江东军纪政务几乎被搅乱。他的所作所为,与当年引发黄巾之乱的张角别无二致。若不除他,待其勾结旧族作乱,数十万百姓将再次陷入流离失所的境地。儿子此举,是为了江东的安定,是为了守护父亲留下的基业,还请母亲谅解。”
“妖言惑众?”吴国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孙策的鼻子怒斥,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沾湿了道袍的衣襟,“无数百姓都受过于道长的恩惠!隔壁张老丈卧病三年,饮了神水便下床行走;城西李家小儿高烧不退,一碗神水下去便转危为安!就连我前些日子偶感风寒,也是饮了神水才痊愈的!你凭什么说他是骗子?你刚愎自用,滥杀无辜,眼里只有你的江山百姓,根本没有半点敬畏之心!日后必遭天谴,连累江东!”
“母亲!”孙策急切地上前一步,眼中满是焦灼,“那些所谓的痊愈,不过是巧合或是心理作用!儿已命吕莫言带人查验过那‘神水’,那就是普通的山泉水,根本没有任何治病的功效。于吉暗中囤积钱财,联络吴郡旧族,账本与书信都已搜出,证据确凿!若不是及时斩杀,待他羽翼丰满,江东必将重蹈黄巾之乱的覆辙,到那时,再多的‘神水’也救不了天下苍生!”他想起父亲孙坚临终前“守护江东”的嘱托,声音不自觉加重,“父亲当年便是为了平定叛乱而死,儿不能让他的心血付诸东流!”
“我不管!”吴国太捂住耳朵,猛地转身背对孙策,声音带着哭腔,“我只知道你杀了能救苦救难的活神仙!你这是逆天而行!我没有你这样不忠不孝、滥杀无辜的儿子!”她说着,对着内堂高声喊道,“来人,送客!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他再踏入王府半步!”
孙策僵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却能感受到心脏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地疼。一边是生养自己的母亲,孝道如泰山压顶,容不得半点违抗;一边是江东数十万百姓的安危,大义如千钧在肩,不能有丝毫退缩。他想起儿时母亲为他缝补铠甲的模样,想起父亲教诲他“大丈夫当以天下为念”,两种记忆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望着母亲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终究没能再说一句话,只能带着满心的苦涩与落寞,缓缓退出书房。
走出王府,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孙策的脸上,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他独自一人走在回帅府的路上,往日里拥护他的百姓依旧恭敬行礼,沿街商铺的店主纷纷探出头致意,口中喊着“孙将军安好”,却无人知晓这位意气风发的江东霸主,此刻心中正经历着怎样的煎熬。路过街角的医馆,看到百姓们排着长队就诊,医者耐心诊治,他心中稍安——至少,他的选择,确实在为百姓带来实实在在的安稳。
帅府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满案的公文与江夏地形图,密密麻麻的批注是他连日来的心血,却显得格外冷清。孙策坐在窗前,褪去了一身的杀伐之气,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郁结。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母亲的指责、百姓的期盼,还有伐黄祖的备战压力,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烦意乱,连手中的《孙子兵法》都难以翻下去。
“将军。”一声温柔的呼唤打破了寂静。大乔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轻轻走进书房,见孙策神色落寞,眼中满是心疼。她将莲子羹放在案上,拿起一旁的玄色披风,轻轻为他披上,指尖拂过他紧绷的肩头,感受到他肌肉的僵硬:“夜凉了,将军莫要着凉。”
孙策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传来的细腻温度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秋念,母亲她……不肯原谅我。”
“我知道。”大乔轻声道,她早已从侍女口中得知了王府的变故,“母亲素来信奉道教,对于吉道长深信不疑,甚至亲身体验过‘神水’的‘功效’,一时难以接受也是情理之中。这些日子,我每日都会去王府探望,为母亲熬制汤药,陪她说话,慢慢为她讲解于吉的骗局。昨日我已将搜出的账本给她看过,的账本给她看过,她虽未明说,但神色已缓和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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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孙策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嗯。”大乔点头,温柔地抚摸着他的手背,“母亲终究是疼你的,只是一时转不过弯。待她看到医馆建成,百姓们有病可医,再也不用寄望于虚无缥缈的‘神水’,定会明白你的苦心。”
“可我是江东之主,肩负着父亲的遗愿和数十万百姓的安危。”孙策望着她温柔的眼眸,心中满是无奈,“若因孝道而纵容妖道,导致江东大乱,我如何对得起父亲的在天之灵,如何对得起那些信任我的百姓?”
“我懂。”大乔语气坚定而温柔,“将军的大义,秋念都看在眼里。你不是滥杀无辜,而是在守护江东的安宁,守护每一个家庭的幸福。这些日子,我在城中安抚百姓,他们都感念你的恩情,说自你平定江东后,终于能吃饱穿暖、安稳度日。母亲那里,你莫要太过心急,我会替你好好劝说。你更不能因此消沉——如今伐黄祖的备战正到关键时期,战船已改良完毕,粮草已囤积充足,将士们士气高昂,只待你一声令下,便可挥师西进。你是江东的支柱,是将士们的主心骨,万万不能倒下。”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语气柔和了许多:“不如我陪你去城外狩猎散心?听闻丹徒山的秋日风景正好,层林尽染,野鹿、山鸡成群。远离这些繁杂事务,策马奔驰一番,或许能让你忘却烦恼,重整精神。而且,将士们连日操练辛苦,猎些野味回去,也能让大家改善伙食,鼓舞士气。”
孙策望着大乔眼中的关切与期盼,心中的郁结如同被春风吹散的乌云,渐渐散去。这些日子以来,他忙于政务与备战,确实许久未曾放松。他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抹久违的笑容:“好,便听你的。许久未曾狩猎,也该活动活动筋骨,顺带为将士们猎些野味,不负他们的辛劳。”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帅府外便备好了四匹骏马与全套猎具。孙策换上一身银白劲装,外罩玄色披风,肩披银甲,映着晨光,更显英武挺拔;大乔则身着一身浅青色骑装,裙摆束起,腰间系着周瑜所赠的羊脂玉佩,少了几分闺阁中的温婉,多了几分飒爽利落。两人身后跟着八名亲信侍卫——皆是孙策一手提拔的精锐,其中四人擅长弓箭,四人精通近战,为首的正是屡立战功的周泰,武艺高强,忠心耿耿。
临行前,吕莫言匆匆赶来,神色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拉住侍卫头领周泰,反复叮嘱:“丹徒山地势复杂,林深草密,虽已清查过山贼,但许贡的死士吴猛、赵毅仍在逃,且极有可能勾结于吉旧部。你们务必寸步不离保护好主公与夫人,行进时前后呼应,前两名侍卫探路,后两名断后,主公与夫人居中,其余四人分列两侧;露营时轮流值守,每半个时辰换班一次,绝不能有片刻松懈。我已命两百斥候提前探查丹徒山方圆十里,若有任何异动,立即发射信号箭,我已命五百精兵在山下待命,半个时辰内便可驰援!”
周泰躬身应道:“请吕将军放心!属下等人以性命担保,定护主公与夫人周全!”
孙策翻身上马,回头对吕莫言笑道:“莫言,不必太过紧张。我自少年时便征战沙场,历经大小战役无数,这点风险何足挂齿?何况有周泰等人随行,他们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我只是去散心狩猎,又不是出征,不会有事的。江东的政务与备战事务,就劳你与公瑾多费心了。”他语气轻松,眼中带着几分自信——在他看来,区区两名死士与几个信徒,根本不足为惧,更何况他自身武艺高强,又有精锐侍卫随行。
“主公保重!”吕莫言望着孙策与大乔远去的身影,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如同压着一块巨石。他总觉得,这场看似平静的狩猎,或许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危险。他转头对身旁的亲兵道:“再增派三百精兵,悄悄跟在主公身后十里处,保持距离,切勿暴露行踪,若有异动,立即驰援!”他深知孙策的性格,既已决定,便难以更改,只能暗中加强部署,祈祷主公能平安归来。
丹徒山的秋日,果然如大乔所说,风景如画。漫山的枫树褪去翠绿,换上火红的盛装,与金黄的银杏、墨绿的松柏交织在一起,五彩斑斓,宛如一幅绚丽的山水画卷。山间清泉潺潺,叮咚作响,鸟鸣啾啾,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沁人心脾,让人忘却尘世的烦恼。
孙策骑着骏马“踏雪”,手持父亲孙坚遗留的牛角弓,在林间驰骋。他目光锐利如鹰,耳听八方,多年的征战让他对周遭的动静极为敏感。前方林间闪过一道白色身影,正是一头健壮的野鹿。孙策勒住缰绳,张弓搭箭,手腕发力,弓弦嗡鸣,箭矢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地命中了野鹿的腿部。野鹿受惊奔逃了几步,便倒在地上,发出呜咽的叫声。
侍卫们连忙上前捡起猎物,高声喝彩:“主公好箭法!”
孙策放声大笑,心中的烦闷在狩猎的快意中渐渐消散。他策马奔驰,接连射杀了几只野兔、山鸡,甚至还射中了一头壮硕的雄鹿。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汗水浸湿了劲装,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这是他自于吉之乱、母子失和以来,第一次如此放松。
大乔坐在林间的一块平整草地上,身旁铺着软垫,手中捧着一卷《诗经》,却没有翻开。她只是静静地望着孙策驰骋的身影,看着他拉弓、射箭、策马追逐猎物,眼中满是爱慕与欣慰。看着他重新展露笑容,她心中也无比欢喜。偶尔有受惊的野兔跑到她身旁,她便笑着拾起石块轻轻驱赶,眉宇间的灵动,与这秋日山林相映成趣。
“秋念,你看!”孙策提着那头雄鹿的鹿角,策马来到大乔面前,脸上满是得意,“今日收获颇丰,晚上我们就在这里烤鹿肉吃,尝尝我的手艺!当年在军营中,我烤的肉可是将士们争抢的美味,公瑾还总说我烤的肉比军中厨娘做得还香!”
大乔笑着起身,从怀中掏出锦帕,为他擦拭额头的汗水,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将军真棒。不过也别太累了,歇一会儿吧。”她从随身的包裹中拿出水囊,递到孙策手中,“喝点水,润润嗓子。这水是我特意用甘草煮过的,能解渴生津。”
孙策接过水囊,一饮而尽,甘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心中暖意融融。他随即坐在大乔身边,将她揽入怀中,手臂紧紧环绕着她的肩头。两人依偎在五彩斑斓的山林间,望着远处的层林与天际的流云,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与惬意。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鸟儿在枝头欢唱,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
“秋念,”孙策轻声道,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等平定江夏,诛杀黄祖,报了父亲的大仇,我便带你去太湖泛舟,去会稽登山,去皖城赏梅,把江东的好风景都带你看遍。到那时,我再亲自向母亲赔罪,或许她便能原谅我了。”
大乔靠在他的肩头,轻声应道:“好。我什么都不求,只求将军平安,我们能像这样,岁岁年年,相伴左右。江东的风景再美,也不及将军在我身边。”她顿了顿,补充道,“母亲那里,你莫要太过自责。她只是一时被迷信蒙蔽,待她想通了,定会明白你的苦心。”
孙策心中一暖,紧紧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坚定:“我答应你,定会平安归来。”
然而,他们都未曾察觉,在不远处的密林深处,五道冰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如同蛰伏的毒蛇,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许贡的两名死士吴猛、赵毅,正与三名于吉的狂热信徒潜伏在茂密的灌木丛后,身上穿着与草木同色的黑衣,气息沉凝,几乎与山林融为一体。
吴猛身材魁梧,双臂孔武有力,手中的短刀在林间微光下泛着诡异的绿光,正是涂抹了从蝮蛇身上提取的剧毒;赵毅身形瘦削,眼神阴鸷,手中握着一把强弓,箭矢同样淬毒,此刻正搭弓拉箭,箭头始终锁定孙策的后心,呼吸均匀,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射手;三名于吉信徒则手持短刃,分别潜伏在不同方位,紧盯着侍卫的动向,他们脸上带着狂热的仇恨,死死盯着孙策与大乔依偎的身影——在他们眼中,孙策不仅杀了他们的“神仙”于吉,还破坏了他们心中的“信仰”,此仇不共戴天。
“孙策小儿,你的死期到了!”吴猛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手中的短刀被他握得发白,指节因用力而凸起,青筋暴起。
“为许公报仇!为于道长报仇!”一名信徒低声嘶吼,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若不是被身旁的同伴按住,几乎要冲出去。
赵毅缓缓调整呼吸,弓弦拉满如满月,指尖的力道渐渐加重,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深知孙策武艺高强,早年便有“小霸王”之称,寻常刀剑难以伤他,必须出其不意,一击致命。他瞄准的是孙策的后心——那里是铠甲的缝隙,也是人体的要害,只要毒箭射入,不出片刻,孙策便会毒发身亡。
林间的风渐渐停了,鸟儿的歌声也悄然消失,连树叶的沙沙声都变得微弱。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侍卫头领周泰隐隐察觉到一丝异常,眉头微蹙,转头望向密林深处,心中升起一丝警惕。他正要开口提醒孙策,却见孙策正与大乔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便又将话咽了回去——他不想破坏主公难得的放松时刻,或许只是自己太过紧张了。
然而,这片刻的犹豫,却为即将到来的杀机,留出了致命的空隙。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即将在这片宁静的山林中爆发,鲜血与仇恨,即将泼洒在这幅绚丽的秋日画卷上。而远在吴郡帅府的吕莫言,正站在城楼上,望着丹徒山的方向,心中的不安如同潮水般汹涌,他隐隐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