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的视野是灰的。
不是晕厥前的黑,不是失血后的晃,而是一种被生生剥去所有滤镜后的、赤裸裸的“平庸”,
风掠过耳际,他听得出气流湍急,却分辨不出风从哪来;赛拉菲娜的手臂环着他后背,他感觉得到铠甲边缘的冷硬与她掌心灼烫的脉搏,却再无法读出她此刻的心率、情绪波动、甚至体内律令之力的流转轨迹;他能看见塞拉斯铁青的脸、紧绷的下颌、腰间那柄刻着王都卫队徽记的制式长剑……可再没有一行字浮现在那人额角:【身份:王都卫队总队长|忠诚度:87|隐藏状态:右膝旧伤未愈|昨夜曾密会三名银徽贵族】。
词条没了。
世界像一台被拔掉所有插件的主机,只剩基础显卡在勉强输出——模糊、迟滞、充满噪点。
他喉咙里泛着铁锈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胸腔深处一道撕裂般的钝痛。
那枚勋章被剜走的位置,皮肉焦卷翻卷,正渗出淡黄浆液,混着尚未干涸的暗金血丝,在青金石基座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哑光。
“莱恩!”赛拉菲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刺穿混沌,“别闭眼。看我。”
他艰难地掀开眼皮。
她就悬在他眼前——银焰虽熄,眼底却燃着两簇不灭的冷火,瞳孔深处,竟有细碎金纹如活物般游走,那是法典权能初醒时最不稳定的征兆。
她左手仍牢牢箍着他肩胛,右手五指微张,悬于他心口上方三寸,掌心一缕银雾正缓缓盘旋,似在镇压某种即将反噬的溃散。
可这守护,只持续了三秒。
铁蹄声炸雷般碾碎晨雾。
不是巡逻队,是重装冲锋阵列——盾牌叩击石阶的闷响整齐如鼓点,链甲摩擦声嘶哑如刀刮铁砧,数十道寒光自桥头阴影中刺出,瞬间封死所有退路。
塞拉斯来了。
他未披全甲,只着深灰镶银边的卫队长常服,肩甲上三道金痕代表其职阶已近王都最高执法序列。
他步履沉稳,靴底踏在刚弥合的青金石桥面上,竟未激起一丝尘埃——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王国法典默许的节奏之上。
他径直走到莱恩面前,目光扫过崩裂又愈合的基石,扫过那道幽微搏动的划痕,最后,钉在莱恩胸前那片焦黑凹陷上。
空气骤然凝滞。
莱恩没动。
不是不想,是身体拒绝响应——手臂像灌满铅水,指尖麻木得如同不属于他。
赛拉菲娜却动了。
她左手依旧环着莱恩,右手却缓缓抬起,五指虚握,掌心向上。
嗡——
一声极轻的震鸣,如古钟余韵。
一枚虚影自她指尖凝出:不过巴掌大小,通体鎏金,双臂平衡,天平中央悬浮着一枚半透明的、不断自我修正的几何符文——那是“逻辑公正”是王室秘典《法典守卫者·初章》中记载的、唯有血脉觉醒者才能短暂唤出的“权能印记”。
塞拉斯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印记。
更知道它只会在两种情况下浮现:一是王室成员行使最高司法裁量权,二是……有人正以命为契,强行锚定濒临崩解的现实法则。
他膝盖一沉,单膝跪地,甲胄铿然作响,头盔垂下,遮住所有表情。
“殿下。”
声音干涩,却无半分迟疑。
可就在他低头的刹那——
莱恩的视线,不受控地、本能地,滑向塞拉斯右脚靴底。
那里,沾着一层极细、极密的尘土。
蓝的。
不是矿渣的青灰,不是染坊的靛青,而是某种……被低温反复研磨后才有的、近乎荧光的钴蓝。
颗粒均匀,附着力极强,甚至在晨光熹微中,泛着一层几乎不可察的、湿冷的微光。
莱恩的喉结,极其缓慢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看清这蓝尘来自何处。
但他记得——
三天前,王都东区废弃的“星砂工坊”地下熔炉,曾因一次失控的炼金反应,喷溅出大量同色结晶粉尘。
而那份工坊查封令……是他亲手签发的。
也是他,亲自带队查封的。
可塞拉斯,身为卫队总队长,按律不得擅自介入炼金事务——尤其,是已被皇家首席大法官列为“三级机密”的查封行动。
莱恩的指尖,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轻轻蜷起。
灰白视野中,那抹蓝,亮得刺眼。莱恩的呼吸停了半拍。
不是因为疼——那焦黑凹陷处的灼痛早已麻木成一片沉钝的底噪;也不是因为塞拉斯单膝跪地时甲胄铿然坠地的威压——那声音再响,也盖不过他耳中此刻骤然放大的、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
是那抹蓝。
钴蓝。
冷、细、湿,像毒蛇蜕下的鳞粉,粘在塞拉斯右靴底最隐蔽的接缝处——鞋跟内侧,第三颗铆钉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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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人扫一眼只会当是泥点,可莱恩的指尖还残留着三天前星砂工坊熔炉爆裂时扑面而来的灼风感:空气里悬浮的结晶尘,在火光映照下,正是这般幽微泛光、不溶于水、刮之不落的质感。
而那份查封令上,用他亲笔签署的“皇家首席大法官”朱砂印,明文标注:“星砂结晶属禁制源质,接触即染‘蚀理症’,七日内神志溃散,骨生晶簇。”
——连他带队封门时,都勒令全员佩戴铅釉面罩,三步一检,严禁靴底沾尘。
可塞拉斯没戴。
更可怕的是……他不该出现在那里。
炼金事务归皇家术士院直管,卫队无权踏足三级机密现场,违者削爵、剥甲、钉入黑曜石刑柱。
这规矩,是莱恩亲手写进《调查官守则》第七章的。
所以这蓝,不是误沾。
是故意留下的破绽——或者,是某种更阴冷的“提示”。
莱恩喉结滚动,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腥甜。
他没看塞拉斯,也没看赛拉菲娜,目光却像生了钩子,死死咬住那抹蓝光——仿佛只要盯得够久,灰白视野里就能重新浮出一行字:【词条:脚底尘埃|来源:星砂工坊b-7熔炉|附着时长:≤12时辰|携带者:正试图验证‘无系统者是否仍可信’】。
可没有。
只有蓝,刺眼,沉默,带着低温研磨后的锐利棱角。
就在这时,赛拉菲娜的手指在他后颈轻轻一压——极轻,却像一道无声指令。
她要带他走。
现在。
莱恩没点头,只是极其缓慢地、向左偏了半寸头。
余光扫过青金石桥面——倒影在浑浊河水中微微荡漾,晨雾未散,水波如皱。
他本该随赛拉菲娜转身。
可脚步悬在离地半寸,硬生生钉住。
因为……倒影没动。
他抬左脚,倒影里的“他”仍垂首立着;赛拉菲娜袖角拂过水面,倒影中她的银焰纹路却凝滞如冻;甚至塞拉斯低垂的头盔,倒影里仍保持着跪姿——可现实中的他,已悄然抬起了眼。
莱恩猛地拧身,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整个人几乎贴着桥沿俯冲下去,死死盯住水面。
水中的基石……没愈合。
那道被邪神权柄撕开的裂痕还在,幽深如缝,边缘蠕动着暗红脉络。
而就在裂痕正中央——
一只眼球,缓缓睁开。
布满血丝,瞳孔是旋转的、非欧几里得的几何褶皱,虹膜深处,嵌着一枚正在自我坍缩又重组的、微小的天平虚影。
它没看莱恩。
它正“望”着赛拉菲娜掌心尚未散尽的银雾,瞳孔里,映出她指尖权能印记的每一丝震颤。
莱恩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是恐惧。
是狂喜——冰冷、尖锐、带着铁锈味的狂喜。
系统休眠了?
可世界……从没真正对他闭上眼。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把真相,刻进了倒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