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熔蜡的微响。
莱恩站在卧榻三步之外,没靠近,也没出声。
他的目光落在国王露在帷幔外的手上,那截灰蓝指甲下的皮肤,正以肉眼难辨的频率,极其轻微的抽搐。
这是一种更底层的震颤。
埃文的白袍袖口沾着干涸的墨绿药渍,指尖还残留着薄荷与苦艾混合的冷香。
他退开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心率68,呼吸14,瞳孔对光反射存在,脑脊液压力正常……可陛下已七十二小时未睁眼,未吞咽,也未眨眼。连轻微的角膜刺激,都只引出一次迟滞的闭合,似乎整套神经回路都被锁死在待机状态。”
赛拉菲娜没进来。
她被拦在宫门外,守望之眼的黑袍裁决者列成一道无声人墙,银链水晶球里的幽火一明一暗,精准同步着莱恩左耳血线滴落的节奏。
莱恩知道他们在校验他。
他们要确认莱恩是否真把证据埋进了法典根系,还保有多少看穿的能力,甚至……是否已经开始溃散。
莱恩没理会。
他从腰间取下一只黄铜边框的放大镜,那是他当见习调查员时,用第一笔悬赏金买的旧货,镜片边缘有道细微划痕,但聚光很准。
莱恩俯身,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放大镜悬停在国王右眼上方两寸。
眼睑半阖,露出一线浑浊的灰白巩膜。
虹膜褪色严重,本该是琥珀金的瞳孔,此刻泛着陈年羊皮纸般的哑黄。
莱恩屏住呼吸,将镜片微微偏斜,借着高窗滤下的琥珀色光斑,盯住了那瞳孔中心深处。
瞳孔里没有倒影,也看不到虹膜纹路。只有一片混沌粘稠的暗金底色,像凝固的蜜糖裹着铁锈。
然后——
动了。
极其微小,却十分清晰:三枚不到针尖大小的齿轮,在瞳孔深处缓缓咬合。
齿距严丝合缝,转动毫无滞涩,每转一圈,便有微不可察的银灰雾气从齿隙间逸出,又瞬间被周围的暗金蜜糖吞噬。
这不是幻觉,而是具象化的逻辑结构在运转。
莱恩喉结一滚,舌尖抵住上颚,尝到铁锈混着硫磺的腥气——和星砂工坊熔炉爆裂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明白了。
国王是被寄生了。
是一种更为恶毒的东西——以权柄为食、以逻辑为骨的抽象寄生体。
它顺着国王之眼勋章与王权之间那道无形契约的通道,反向钻入意识核心,将整个思维回路改造成一座自我循环的悖论工厂。
而勋章……是莱恩亲手捏碎的。
他毁掉了寄生体唯一的退路。
所以它不再潜伏,开始失控——它在国王颅内强行构建崩溃逻辑,心跳被维持在假性稳定,呼吸也成了机械复刻,所有生理指标都无懈可击,只为骗过所有人的眼睛,好在无人察觉的缝隙里,一寸寸啃噬掉埃律西昂国王这个概念本身。
莱恩直起身,放大镜垂在指间,镜面映出他灰白的瞳孔。
他没回头,声音冰冷,劈开偏殿沉滞的空气:“埃文医师。”
白袍医师一颤,立刻躬身:“在。”
“取高纯度炼金酒精,浓度不低于98。再取三支无菌银针,针尖必须锋利到能切开蛛网。”莱恩顿了顿,目光扫过国王颈侧凸起的喉结,“还有一把手术刀。要很细的那种,尖端带微钩。”
埃文脸色霎时惨白:“大人,您……您要对陛下施行物理干预?可他的意识屏障完好,任何外部刺激都可能引发不可逆的神经崩解!”
“不。”莱恩终于侧过脸,灰白视野中,埃文额角渗出的汗珠,正沿着一道旧疤蜿蜒而下,“我不是要刺激他的意识。”
莱恩抬手,指尖轻轻点向自己太阳穴,又缓缓移向国王后颈——那里,衣领之下,皮肤正随着那诡异的抽搐,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属冷光般的青翳。
“是给寄生体……做一场手术。”
话音未落,偏殿门被无声推开。
赛拉菲娜立在门口,银焰虽熄,眼底却燃着两簇幽冷的火。
她没看莱恩,目光直接落在国王脸上,掌心银雾翻涌,瞬间凝聚成一道细长光束,直刺国王眉心!
“圣光洗礼!”她低喝。
光束触及国王额角的刹那——
滋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灼烧声炸响。
银光骤然变黑,如墨汁泼入清水,迅速晕染溃散。
国王裸露的手背皮肤,竟应声龟裂!
细纹蔓延,发出枯枝折断般的脆响,灰蓝指甲边缘,簌簌剥落下黑色碎屑,像干涸河床崩裂时扬起的尘。
莱恩一步踏前,左手猛地扣住赛拉菲娜手腕!
力道不大,却让她无法挣脱。
“停。”莱恩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光伤不了它,它只怕被看见。”
他松开手,目光扫过国王裂开的皮肤下,那一道正随呼吸明灭的暗红微光。那光正一跳一跳的,越来越亮,像一颗正在加速搏动的心脏。
而就在那光芒跃动的间隙,莱恩的视线,不受控地掠过自己右手虎口——那里,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正隐隐发烫。
那是他第一次使用【万物词条系统】时,被一枚青铜级匕首划破的伤口。
当时,系统浮现的第一行词条,赫然是:
莱恩记得坐标和深度,也记得那位置的皮肉之下,本该是一片温热的血肉。
可此刻,他脑中却清晰的浮现出另一幅图——灰白视野里,国王后颈的皮肤正缓缓起伏,每一次搏动,都精准对应着那道暗红微光的明灭节奏。
莱恩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悬停在空气里,距离国王后颈皮肤,仅余三寸。
指尖微微颤抖。偏殿里,空气骤然绷紧。
莱恩指尖悬停三寸,汗珠未落便蒸作白气,那是颅内神经的尖叫,而非热量。
那暗红微光每一次搏动,都重重敲击着他的太阳穴;而右手虎口旧疤灼烫得撕裂皮肉,仿佛有根无形丝线,正从国王颈中倒抽而出,死死缠向他命门。
莱恩没有犹豫。
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刃,腕部一沉,斜刺而入——角度、深度、力道,分毫不差,正是系统初启时烙进他骨髓的坐标:后颈第七椎棘突旁开一寸五分,隐枢穴。
“嗤。”
一声极轻的破皮声响起,异常清脆。
没有血涌。
指腹传来一缕冰凉滑腻的触感,那东西细韧透明,像是熔铸的液态水银。
它在皮下微微搏动,节奏与国王眉心那道暗红微光完全同步,每一次收缩,都牵动整片颈肌泛起金属冷光。
莱恩瞳孔骤缩。
就是它。
这东西是逻辑具象化的导线,是权柄契约崩解后逆向生长的控制回路。
莱恩指节一拧,钩劲暗吐!
“起!”
银镊尖端精准咬住丝线末端,向上一挑——
“嗡——!”
丝线离体刹那,骤然膨胀!它暴涨至小指粗细,表面浮出无数旋转微齿,寒光迸射,竟在半空扭曲成绞索状,嘶鸣着朝莱恩右手手腕缠来!
空气被撕开细微的焦糊味,仿佛连光线都在它周遭发生逻辑畸变——影子多出一道,烛火映出两个焰心,连埃文倒退的步距,都诡异地重复了一帧。
太快了,来不及格挡!
但莱恩早等这一刻。
左手早已抄起案头酒精灯——灯芯未熄,幽蓝火焰正稳稳跃动。
他反手一按!
“噗——!”
透明丝线撞入烈焰,没有燃烧爆鸣,只发出一声玻璃碎裂般的高频震颤。
丝线表面瞬间爬满蛛网状裂痕,金灰色雾气疯狂逸散,又被火焰尽数吞没。
三息之内,丝线蜷缩、碳化,崩解为一撮灰白齑粉,簌簌落进铜盏。
同一瞬——
“呃啊!”
国王喉间爆出一声非人的闷咳,猛地仰头,一口浓稠如沥青的黑血喷溅而出,在半空尚未坠落,便蒸腾起刺鼻的臭氧味。
而就在那黑血泼洒的轨迹尽头,虚空无声裂开一道涟漪。
一行残缺的金色文字缓缓浮现,字形古奥,边缘锐利如刀锋,却断续不全,仿佛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强行截断:
【宿主更迭:逻辑病毒正在寻找下一任寄主……
莱恩浑身血液一滞,一个冰冷的事实得到了确认。
熟悉的字体和排版,连左上角那微微翘起的像素级锯齿都一模一样,和莱恩第一次看见系统界面时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此刻,它不再悬浮于视野右下角,而是悬在现实之上,冰冷、真实、带着极高的优先级。
莱恩甚至能读出那行字未显示的后半句——
权限覆盖中……意识锚点锁定……侵蚀协议启动。
风停了。
烛火凝固。
埃文僵在原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音;赛拉菲娜掌心银雾尚未散尽,瞳孔却骤然失焦——她没有看见文字,只看到莱恩身后,正缓缓塌陷的一小片空间,像被橡皮擦抹去的画布。
莱恩没眨眼。
他盯着那行字,瞳孔深处,灰白底色正以肉眼难察的速度,向虹膜边缘蔓延。
而就在这死寂将裂未裂的临界点
那行残缺的金色文字,毫无征兆的……碎了。化作无数金色的光流,猛的调转方向,全部射向他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