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清河村的薄雾还未散去,一辆青布马车已悄然驶出将军乡君府的后门。
驾车的是张大山,他穿着寻常庄稼人的粗布衣裳,车上装着两筐今早刚从暖房摘下的秋黄瓜和南瓜。马车穿过寂静的村道,轱辘声在晨雾中格外清晰。
车内,凌初瑶一身素色衣裙,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插着根木簪。她膝上放着一个不起眼的蓝布包袱,包袱里是三本账册的誊抄本。
“小末,确认路线。”她在心中默念。
智能管家的光屏在眼前浮现,标注出从清河村到镇上的三条路径,以及每条路径上可能遇到的人员:“建议走西边老路,经李家庄绕行。该路线辰时前后行人最少,且李家庄有苏家商铺分号。”
“就这条。”
马车驶上西边老路。这条路年久失修,颠簸不少,但正如小末所料,一路上只见着两个早起拾粪的老汉。
凌初瑶掀开车帘一角,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路边的野草已挂上白霜,远处田里的稻子金黄一片,再有七八天就能开镰了。
“大山哥,过了李家庄,你在镇外五里亭等我。我办完事就回。”
“瑶妹,真不用我跟着?”张大山回头,脸上带着担忧,“镇上现在……毕竟凌文才在那儿当官。”
“就是他在,我才要一个人去。”凌初瑶语气平静,“你跟着反而显眼。”
张大山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她沉静的眼神,终究点了点头。
辰时三刻,马车抵达李家庄。
这是个比清河村稍大的庄子,因着离官道近,庄里有几家商铺。苏家在这里有个不大的绸缎铺子,兼做收山货的小生意。
马车在铺子后门停下。
铺子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孙,早就得了苏文瑾的吩咐。见凌初瑶下车,他连忙迎上来,也不多话,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铺子后堂。
“乡君,少东家交代的东西都已备好。”孙掌柜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红漆木匣,“这是按您要求找的旧账本,封皮磨损,内页泛黄,看起来像是三五年前的旧物。”
凌初瑶接过木匣,打开查看。
匣子里是三本线装账册,纸张确实做旧得恰到好处。她将自己带来的蓝布包袱打开,取出誊抄好的罪证——那是小末整理的凌文才受贿明细:
“五月初七,收镇东米铺赵老板五十两,允其子免除徭役;六月中,收赌坊王管事八十两,压下其打死人的案子;七月廿三,收李家村李地主田契二十亩,为其强占邻人水田作保……”
每一笔,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事由,清清楚楚。
凌初瑶将誊抄的纸页小心地夹入旧账册中,又用特制的浆糊在封底内侧做了个夹层,将最关键的几张塞进去——那是凌文才纵容堂兄凌武强占邻村三十亩水田的完整证据,包括伪造的地契、威逼农户按手印的“自愿转让书”、还有两名佃户的证词。
“孙掌柜,这东西要送到县城苏氏绸缎庄总号,交给周管事。”凌初瑶将木匣重新封好,“记住,就说是铺子里清出来的旧账,请总号核对后销毁。”
“明白。”孙掌柜郑重接过,“少东家说了,咱们苏家的商队明日正好有车去县城。这匣子会混在一批要返厂修补的瑕疵布料里,绝不会有人起疑。”
凌初瑶颔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这是一点辛苦费,给跑这趟的伙计。让他不必知道里面是什么,只需平安送到。”
锦囊里是五两碎银,不多不少。
孙掌柜接过,心中暗叹这位乡君做事周到——既不小气显得刻意,也不吝啬寒了下人的心。
事情办妥,凌初瑶没多停留,重新戴上帷帽,从后门上了马车。
张大山赶着车绕出李家庄,往五里亭去。
车内,凌初瑶闭目养神,脑中却反复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小末,典史赵秉德那边的情况再确认一遍。”
光屏亮起:“赵秉德,四十二岁,青河县衙典史,主管文书档案。五年前因一桩盗窃案与当时任刑房书吏的凌文才结怨——凌文才收受真凶贿赂,将罪名栽赃给赵秉德远房表侄,致其流放三千里,病死途中。赵秉德多次上告无果,反被凌文才打压,五年来未得升迁。其妻王氏因此事郁结于心,去年病逝。”
凌初瑶睁开眼睛。
很好。有旧怨,有动机,且职位恰好能接触到刑房文书——典史虽无实权,却有查阅、保管案卷之责。
“苏家绸缎庄的周管事,与赵秉德关系如何?”
“周管事之妹是赵秉德续弦。二人虽未公开往来,但每月初十,周管事会以‘送布料样品’为名至赵府,实则为赵秉德提供些银钱接济。此关系隐秘,县衙中少有人知。”
凌初瑶唇角微勾。
这就是她选择苏家商路的原因——不仅因为苏文瑾可靠,更因为这条线能直通赵秉德,且不露痕迹。
三日后,县城,赵府。
傍晚时分,周管事拎着个布包登门。布包里是几匹时新料子,说是给赵夫人裁秋衣。
两人在书房坐下,丫鬟上茶后退下。
“妹夫,”周管事压低声音,从布包最底层取出那个红漆木匣,“今日有件蹊跷事。”
赵秉德接过木匣:“这是?”
“前日李家庄分号送来的,说是清库房清出的旧账,请总号核对后销毁。可我打开一看……”周管事示意他开匣。
赵秉德翻开最上面那本账册,才看几页,脸色就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手都有些发抖,一页页翻下去,越翻越快,眼中渐渐燃起一种复杂的光——那是震惊,是愤怒,最后化为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
“这些……这些从哪里来的?”他声音发紧。
“不知。”周管事摇头,“匣子是封好的,送来的伙计只说按吩咐办事。我查过了,李家庄那边也不清楚,说是前几日有人托孙掌柜转交,给了二钱银子跑腿费,没留姓名。”
赵秉德重新坐下,将账册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泛白了。
五年了。
这五年来,他眼看着凌文才从一个书吏爬到主事,眼睁睁看着那人贪赃枉法却逍遥法外。自己那个才十八岁的表侄,活生生被冤枉至死,老母亲哭瞎了眼睛……
而他赵秉德,空有典史之名,却连报仇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证据……”他深吸一口气,“足够扳倒他了。受贿、枉法、纵容亲属强占民田……单是那三十亩水田的事,就够他喝一壶。”
周管事试探道:“妹夫打算如何?”
赵秉德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渐暗的天色,许久,才缓缓道:“这些东西来得蹊跷,送证据的人显然深知我与凌文才的恩怨。对方不想露面,是怕打草惊蛇,也是想借我的手。”
他转身,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但无论如何,这是天赐良机。表哥,麻烦你暗中联络这几份证词里提到的苦主——米铺赵老板或许不敢出面,但李家村被占田的农户、还有那个被赌坊打死之人的家属……他们一定有话说。”
“你要联名上告?”
“不,”赵秉德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凌文才刚攀上王县丞,风头正盛。我要等,等他再犯几桩事,等他得意忘形露出更大的破绽。”
他走回书案,将账册小心翼翼收好:“这些证据先收着。你帮我暗中联络那些人,告诉他们,时机一到,我赵秉德定为他们讨回公道。但在此之前,务必隐忍,切不可走漏风声。”
周管事郑重应下。
送走表哥后,赵秉德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盏油灯,将账册又细细看了一遍。
账页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显然是专门誊抄的。而证据的详实程度,绝不是普通人能收集到的——连凌文才收钱时说的哪句话、在哪个酒楼雅间、当时有谁在场,都记录在案。
“凌文才啊凌文才,”赵秉德喃喃自语,“你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他忽然想起那个如今风头正盛的“耕绩乡君”,凌初瑶。
父女反目,全县皆知。
赵秉德心中隐约有了猜测,但他不会去求证。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
他只需要知道,有人递来了刀。
而他,等这把刀,已经等了整整五年。
窗外,秋风吹过,卷起一地落叶。
而在三十里外的清河村,凌初瑶正带着大丫核对绣坊的冬衣订单。
“四婶,这批订单月底前要交,但绣娘们说丝线不够了。”大丫指着账本。
“明日我让人去县城采购。”凌初瑶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色,“该做晚饭了。大山哥今日从镇上回来,说凌文才又收了一笔孝敬,正张罗着给他那个外室买宅子呢。”
大丫愣了愣:“外室?”
凌初瑶笑了笑,没解释,只道:“人啊,得意时最容易忘形。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等着看戏就好。”
她起身,裙摆拂过门槛,走向炊烟升起的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