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无为喘得厉害。
他不赞同地看着自己的大徒弟,白花花的胡子随着他的呼吸一颤一颤。
李玉镜挣扎着跟他对视片刻,终于败下阵来:“算我错了行了吧?”
李无为拍了拍座椅扶手,瞪着眼道:“小璇一向自傲,你怎可对她的身世故意模糊其辞,叫她胡思乱想?”
“天地良心,我本意可只是想提点她,如果她真的天生便是单水灵根,又怎么会被世家抛弃?早当无价宝供起来了。”李玉镜耸了耸肩。
“我是怕坏了她道心,所以不好说透。谁叫她自己想歪呢。”
她想起秦璇方才尴尬的脸色,心觉好笑。
可怜的前师妹,心思灵巧早慧,明显是误以为自己是因为某些家丑,出身不正,才被狠心遗弃。
秦璇压根就没想过,会不会因为她出生时就是个废灵根,才被视作为家族耻辱,任她自生自灭?
李玉镜嗤笑:“就算我故意捉弄她又如何?我对她还不够好?对背叛师门的人还留一线,真是服了你这老头。”
李无为静了半晌,才重重叹气道:“璇儿毕竟还小,不懂事,为师不想怪她只是委屈了你啊,玉镜。”
李玉镜翻了个白眼,心道:“还不都是你惯的,惯成了个不懂孝悌的小白眼狼。
当然这话可不敢当面讲。
她只是上前搀扶李无为起身,好言安慰道:“算了师父,你好生回后殿躺着吧,我还要去看看小野。”
李无为一张沧桑老脸上果然露出了少有的笑意:“去吧,陪他说说话。这小子前日摔断了腿,想必是在厢房憋坏了。不过,去之前——”
他明睿的眼神扫过李玉镜空荡荡的腰间,又看了看大殿横梁上破了个窟窿的屋顶,意有所指:“把钱袋捡回来吧。”
李玉镜震了一震,心知方才自己情急下丢钱袋去抵挡那金丹修士的剑气,虽然做得隐秘,却还是被经验老辣的李无为察觉了。
这老头,虽然修为不济,但心与眼都跟明镜似的。
李无为的声音很轻。
“玉镜,这近二十年来,为师不曾问过你的过去。做师父的虽然无能,却决不想牵绊住你。你本可以像小璇一样,选择去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困在这一隅”
去见天地吗?
李玉镜只觉得眼眶有些酸涩。
霎那间很多过往,一如殿外远山山头上的绚烂云霞,在她脑海铺开。
但最后的画面,还是定格在一场皑皑白雪之中,佝偻著背的小老头,捡回一个几乎已不成人形的骷髅女人,一步一步,雪漫来路。
“师父,我见过了。”
她低头踢著鞋尖,假装试图蹭掉上面的泥土。
“现在,我的天地,就在这里。”
李玉镜推开厢房木门时,林野正翘著受伤的腿,用松木削一只小兔。
见她进来,立刻献宝似的晃了晃手里的半成品:“师姐来得正好!你看你看,这个胖兔子像不像小璇小时候?”
李玉镜在床边坐下,盯着自家师弟的一张稚气未脱的俊脸猛瞧,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
林野被她盯得浑身汗毛竖起:“咋了,你咋脸色比师父喝的药还苦?”
李玉镜只叹气:“哎,咱们山头除了我拢共三个人,一老一残一白眼狼,你说,药哪有你师姐我的命苦。”
林野这下再迟钝,也反应过来这是出事了。
李玉镜便将刚才大殿外头发生的事情,隐去最后大打出手的部分,一五一十跟他讲了。
林野眨了眨眼,突然笑出声,伸手要去摸李玉镜的额头:“师姐你逗我呢?前两天小璇发现我用她屋里香炉熏袜子,还放狠话让我等著”
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李玉镜看傻子的眼神,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垮下来。
他抓起那只憨态可掬的松木小兔,狠狠砸在地上:“她疯了?!沧澜剑宗那群眼高于顶的货,能真心待她?”
“她忘了是谁只有三件衣服换洗,却每年给她买好布做新衣?她忘了去年冬天她冒雪练剑发了高烧,是谁守在她床边熬了三天药?是你李玉镜,是我林嗷!”
他越说越急,牵动了腿上的伤,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才停了没完没了的抱怨。
他安静下来,喃喃道:“合著最后她走的时候,一句话也没想着留给我。”
他抬头看向李玉镜,眼神里激动褪去,只剩几分自嘲:“师姐,你说我是不是特没用?我进步慢,修为差,现在连想留个人,都留不住。”
李玉镜看着他泛红的眼眶:“闹完了?”
对方鼻音很重地“哼”了一声。
林野向来是个没心没肺的,这点很随她。
他是李无为在十九年前一个雪夜从龟山镇带回来的。
这孩子出生时先天不足,很难养活,那对贫穷潦倒的凡人夫妻才央求着老仙人把林野抱走,死马当活马医。
医是医好了,但就因为先天不足这一点,他的资质跟李玉镜可以说平分秋色、不分伯仲。
好在林野自己也看得开,除却偶尔下山瞧瞧俗世的父母之外,倒也在山上乐得清闲。
虽说表面上看,他喜欢捉弄秦璇,秦璇也嫌弃他资质低下。但其实他只比秦璇大两岁,俩人一块儿长大的,这份情分,比和李玉镜还要亲一些。
李玉镜轻轻捡起地上的兔子,递回给他:“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马上弱冠之年的人了,能不能说点男人说的话?”
嘴上这么说著,但最把师弟师妹当个孩子的人还是她。
“你也不要妄自菲薄,说起来,我曾有个故人,在修炼资质上和你也是旗鼓相当。”
林野来了兴致:“然后呢?他混得比我好?”
李玉镜眼睛都没抬,干脆地道:“功在千秋,一代宗师。”
林野一阵无语:“你拉倒吧,真有个宗师朋友,咱还至于吃糠咽菜还被挖墙脚?”
李玉镜懒得理他:“说到吃,你在刘掌柜家吃饭赊的账,师姐今天下山给你搞定了。再敢有下次,小心我告诉王婶。”
那卖菜的王婶,就是林野的母亲。
林野扯了扯嘴角,把松木小兔揣进怀里:“谁让咱师门连月例银子都没有,师姐你得负全责!”
说著,他又耷拉下脸:“上个月还跟小璇说好一起去吃刘掌柜家的溜肥肠呢”
话头又绕回秦璇,厢房里静了片刻。
李玉镜摸了摸他的头,只觉得头发触感柔软,好似在摸一只小鸡仔。
她轻声开口:“林野,师姐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你知道云垂州的仙门大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