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镜是个没心没肺的，待她坐在早点铺的时候，已经完全忘记了昨晚那茬。
“昨天卖剩的烧饼买二送三？来五张，一张给我热一下，剩下的包好。豆浆就不要了，来碗热水。”
李玉镜研究了半天菜单，最终在伙计鄙夷的眼神里肉疼地掏了两文钱，购买了未来几天的干粮。
她刚坐下啃口烧饼，便听到店内一阵喧哗，原是来了一众散修，骂骂咧咧地在隔壁桌落座。
“呸，什么天骄，一群仗着宗门作威作福的小瘪三！真当整个江州都是他炽焰宗的了！”
哦？
凭这一句，李玉镜就立刻将这伙人奉为知音，竖起耳朵偷听。
“没想到他们消息如此灵通，这么快就来了，我们本地人连口汤都喝不上！”有个声音恨恨道。
他的同伴语气酸得厉害：“那三个小兔崽子修为最低都是筑基，背后还有宗门撑腰，咱们几块料，可不是只有被人骑脸的份儿？”
李玉镜算是听明白了。
原来江北城附近有个能掐会算的门派，叫衍象门。
三天前，他们有人夜观天象，算出江北城外的青蔼山里将有千载难遇的神兽问世，引得附近散修纷纷趋之若鹜，三五结伴奔向青蔼山。
本来大家各找各的，相安无事。
但今早三个炽焰宗天骄初来青蔼山，就霸道驱赶所遇所有修士，并宣布任何人不得进山。
众人心里虽然都不服，但忌惮对方背后的炽焰宗势力，最终还是忍气吞声地撤退了。
“放心，这三天来，起码有五六拨人进过青霭山，都连神兽的毛都没见着，他们也未必能找到。”
年龄最长的修士说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喂，伙计，再上五斤菜包，两斤酱牛肉！”
一个圆脸修士却摇著头叹气：“准是那帮神棍算错了，说什么神兽问世，我看根本是扯淡！”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李玉镜从前在堪舆一方面也算小有所成。
自古以来，都说江州无灵脉。
可她来江北城时，也曾路过青霭山山脚下，早就注意过地形。
山形如卧鹿，主峰两侧各有一道溪流环绕，汇于山腹形成寒潭，潭边古木参天，常年云雾不散。
风水上，这正是“双水抱珠、林气聚灵”的宝地，恐怕是在当年那场大战后才生成的地貌，故而在几百年里，不知不觉中进化成为了一条新的灵脉。
灵脉所在，的确最易孕育天生地养的神兽。
衍象门很可能没有算错，只是现在的寻常修士不懂如何看灵脉，所以产生质疑。
李玉镜思索了一下。
抱朴门人丁单薄，而且连个能镇住山门的灵物都没有。若是能得到一头神兽，倒能填补这片空白。
“包子来咯！”
伙计给隔壁桌修士们把早饭上齐，扭头才发现这桌已经空了，只剩下半碗已经不热的清水。
那个极穷酸的女修，竟不知道是何时离开的。
在进入青蔼山的第三个时辰，李玉镜终于停了下来。
她已经走到了青蔼山中心寒潭处，草木最葱郁之地。
两侧溪水流泻下，如飞琼碎玉，交汇成一汪凛冽幽寂的寒潭。
这里是灵气最汇聚之处，初诞生的灵兽需要吸收天地精华，必然会躲在这附近。
她俯身从浅水滩拾起三枚圆润的鹅卵石，右手单手结印，一个淡金的古体“灵”字浮现指尖。
李玉镜将右手向石面一拂，那字便刻在了三颗鹅卵石上。
这是上古修士常用的“问石寻灵”之术，早已在世间失传。
此法需要借灵气旺盛之处的石子来感知，如司南指针一样，能指出附近吸纳天地灵气最多的活物方位。
三枚石子在掌心静静躺着，李玉镜缓步前行，指尖始终轻贴石面。
行至寒潭西侧时，掌心的石子忽然微微晃动，朝着潭边一棵古柏轻轻转动，石面上的字渐渐散开淡金色的光晕。
李玉镜望去，那古柏后面似乎卧著一块巨大青石，可惜枝叶繁茂，正好挡住她的视线。
可等她绕到古柏后，却见青石上空荡荡的，唯有几串被啃过的鱼骨头七零八碎地散在石上。
风卷著云雾掠过，山间静悄悄，只有不远处瀑布击打水面的声响。
李玉镜倒不着急。
曾有位御兽师好友跟她说过，神兽幼崽最是警惕，若感知到陌生气息，定会隐匿踪迹。
好在，让幼兽放下戒备的方法，早被八百多年前的她自己，用一壶酒跟人家换到手了。
李玉镜在青石旁盘膝坐下，没有释放灵力。
只是抬起手，摘下青石下，一株迎风轻晃的蒲公英。
她呼出一口气，那蒲公英如雪花般飞散而去，与山风为伴，飘向无数个远方。
而后，李玉镜闭上眼，将自己的呼吸放得与山间风息同步，清除杂念，心底澄澈。
她将精神力彻底沉入这方天地，让神兽能感知到她无恶意的神魂。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潭边的芳草地忽然轻轻晃动，有极轻的“簌簌”声传来。
李玉镜依旧闭着眼，却能清晰感知到一道小小的身影正蹑手蹑脚靠近，却两步一停，五步一退。
她几乎能想象到，只要自己现在一睁眼，对方一定会毫不犹疑地钻进山涧，再也不出现。
又耐心等了片刻，她感觉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碰了碰她的袖口。
这倒比她预料的快得多。
李玉镜这才小心地睁眼，只见一只巴掌大的小家伙正歪著头看她。
它浑身覆著金棕相间的软毛，毛发上似乎披着阳光的味道。
它嘴里叼著一条新鲜的鱼儿，一双琥珀一样圆圆的双眼好奇地瞧着她。
半晌，它丢下小鱼，用耳朵主动蹭向她的手心，带着天然的亲切与熟悉，眯着眼享受得要命。
李玉镜心头微暖。
这是一只刚诞生不久的青蔼山君。
神虎之王，名为山君。
每条灵脉，都只有极小概率的机缘才可能孕育出一只山君。
而且，就如一山不容二虎，四海八荒只能有一只活着的山君，这是天地的规则。
从前她身为剑尊时，就曾在一即将枯竭的上古灵脉处，陪伴过一只即将老死的山君。
那时，它在她的怀中呜咽著断气，她亲手将它安葬。
现在，它迈著小短腿跳上她的膝头，蜷成小小的一团。
当年无意种下的因，似乎在悄然结果。
虽然她的灵魂，在当年一战过后碎裂不堪，经过重新修补后，早就没了那时的气息。
可是兽类的直觉，竟好似不受这些影响。
她收拢臂膀，把小小的金黄团子当最珍贵的宝物一样牢牢抱住，将脸埋进它白花花毛茸茸的胸膛。
唔，果真是阳光的味道。
原来，它还是和以前一样爱躲在高处，喜欢叼著小鱼来找她，热衷于拱开她的手掌、把脸殷勤地送进她的掌心。
这都是她已淡忘了的细节。
怪岁月太漫长，生死亦如天堑。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