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璇在剑从手心里彻底滑掉之前,赶紧定住了心神。
“你是谁,为何在此窥探?”
她重新捏紧剑柄,已经极力控制声音里的紧张了。
可她立刻便从对方似笑非笑的神情里醒悟。
毕竟阅历太浅,抖动的剑尖早已出卖了她。
“你再不说话,我可要叫人了!”
此人给她的感觉太过危险,仿佛只要对方愿意,随时便能夺走她的性命!
厉云遏却没在意她的敌意。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铁剑上,带了一点儿怀念的情愫。
“你方才练的,可是昔日穆临风所创‘沧澜十三式’的第七式,‘沧浪流波’?”
秦璇像个竖起了浑身尖刺的刺猬:“那又如何?”
厉云遏与她对视,淡淡道:“你刻意压抑力道,想让剑势更柔韧,却反而让灵力滞涩。若能放任灵力顺着剑脊自然流转,方可以柔克刚。”
秦璇瞳孔微缩。
她确实觉得方才那“沧浪流波”始终差了点意思,却找不到问题所在,所以才早早收了剑,打算再回去琢磨一下剑谱。
可眼前这人分明只看了一眼,就精准指出了关键!
她下意识地在心中按照对方说的方法推演了一遍。
果然,原本滞涩的地方变得更加顺畅,后面的招式也就豁然开朗,再无阻碍。
“你”秦璇再次看向厉云遏时,眼神已经变了,“前辈是”
适时寒风涌起,将满地金黄落叶席卷而起。
眼前男子却双眼一眨不眨,没有将眼神从她脸上移开过一毫厘。
秦璇这些日子以来,被人盯着的次数太多了。
无论是为了看她的容颜,还是看她的天资。
有赏识的、惊艳的、恶意的、妒恨的、垂涎的种种目光,她全部都习惯了。
可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忧伤而克制,还藏着更多她此时还不懂的复杂情感。
就像像是在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半晌,才听那男子低声道:“我的名字,你还是无需知道的好。而且切记,不要跟任何人说起我。”
秦璇浑身不自在:“故弄玄虚。”
厉云遏被她逗笑了:“这时伶牙俐齿,刚才为何倒不反击了?”
他伸出手来,轻轻拨开一直指着他的剑尖,饶有兴趣地问道。
“虽然你尚是炼气,但基础打得比常人扎实,越阶挑战那几个草包,应当不难。”
提到这事,秦璇眼中一冷,对厉云遏的敌意却是淡化不少。
“现在反击,只会落人口实,说我初来乍到就欺负同门。”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手中的剑,将之横到身前一振。
“我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提升实力。等有朝一日,我成为宗主或是太上长老的亲传,今日之辱,必千百倍偿还。
剑华映进她野心勃勃的明眸。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厉云遏脸上淡淡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已经彻底明白,这个人的确不是厉千华。
起码,已经不是八百年前的厉千华。
那人虽性子清冷,但她胸怀太广阔了,怀抱着整个天下苍生。
这是他最恨她的地方。
而眼前的秦璇
偶然的一些瞬间,她确实与厉千华有几分形神俱似。
可这份睚眦必报的狠戾性子,却与他记忆中的师尊截然不同。
她用冷漠为身上甲胄,倔强对抗著全世界。
倒是和从前孑然一身的他自己,像是同一类人。
待秦璇的背影消失在落叶深处,厉云遏的身侧,才如鬼魅般现出沉璧的身影。
秦璇甚至从头到尾没有察觉出他的存在。
“像不像?”厉云遏问道。
“君上,此人野心昭昭,品性存疑。”
厉云遏低声一笑:“师兄,你我都是曾做过背叛之事的人,不配谈品性。只需说,像不像?”
沉璧点了点头,顿了顿,复又摇头。
厉云遏长长地叹了口气:“是了。像,但不是。”
他话音刚落,蓦地喷出一口心头血来。
大起大落间,连日里绷紧的心弦,断了。
他漠然地擦拭掉那一丝血迹。
不是,终究不是。
唯一的缥缈线索,至此完全断绝。
他呵呵轻笑:“不过这个小姑娘倒是有点意思。我很欣赏这样的人。”
沉璧担忧地看着他。
“你还记得吗,师兄。我是静水剑境最后一个徒弟。”
沉璧笼罩在宽大衣袍下瘦削的身影一震。
他不知道厉云遏为什么会忽然说起这个话题,但他依然答道:“是的,君上。”
厉云遏看向秦璇纵身离开的地方,目光悠长。
“若是我有个师妹,没准就是秦璇这样子了。”
沉璧回道:“是。望舒剑尊确实曾说,想再收一个女弟子。”
厉云遏的耳边却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眼前仿若又出现了十四岁那年,云海之巅,素衣白裳。她一剑而来,若飞仙踏月。
若是当年没有那一战。
若是静水剑境还存在。
那么他一定会有一个师妹的吧。
她的性格可能会很随他这个师兄,风姿却一定像极了师尊。
师尊。
他的心口陡然间剧痛,痛得几乎不可抑制,元神在那一刻都在动摇。
原来魔,也还有一颗会剧烈跳动的心脏,牵动着四肢百骸都一起疲惫得无法支撑。
他到最后也没能找到她。
明明只有一步之遥。
沉璧称职地上前虚扶,却被厉云遏挥袖阻止。
“沧澜剑宗这里你可以留个眼线,若是秦璇有何难处,能帮则帮。这个地方我不会再来。”
“即日起,我将寻一处洞府闭关,你不必跟来。”
沉璧依旧毕恭毕敬:“是。”
“”厉云遏凝神望向他,“才七百年没见,你的性格为何变得更加无趣了?”
沉璧这才抬起头来看他。
“昔日种种,不必再提。君上,我敬您只因您是魔君。”
他的声音一点点地冷了下来。
“小师弟,我最后一次这般叫你。”
“我虽生来为魔,为魔族遣至剑尊身边,窥大道秘传。但剑尊她从始至终知我身份,未尝藏私,我便也真心以待,从未叛她,乃至选择倒戈人族。”
“剑尊陨落后,我竟在魔域见到堕魔的你,方知那日剑尊与混沌大战险些败北,竟是你!在背后刺了她一剑!”
“我本是打算,纵拼得同归于尽、形神俱灭,也必教你以死谢罪!”
厉云遏仰天大笑,笑得瞳孔溢满癫狂的红光。
“我就知道,这些年你恨极了我,那为什么还不动手呢?”
沉璧垂眸,好整以暇道:“就为了看你现在的表情啊,君上。”
厉云遏愣住了,他看到对方的身形在渐渐隐去。
他本能地五指成爪,一抓虚空。只要他意念稍动,便能将沉璧拉回,捏在手心随意处置。
可他最后却垂下了手。
对方的声音在风中传来。
“魔的寿命格外漫长,您就在这无尽的光阴之中,追逐每一个肖似故人的幻影吧。”
“属下告退,随时候您差遣。唯盼您出关之日,寿数更胜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