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的日子过得极快。
这一整个冬天,李玉镜把卖草药的零散铜版集成到一起,在镇子里换了对粉白的小猪仔,圈在门中一角。
旁边的泥地也被她翻成了菜园子,只等著来年播种。
到了开春时,山上的雪还没化。
花花展现出它与寻常小猫不同的一面,它不怕冷,没事就在雪地里打滚儿,偶尔还能逮回一两只雪貂。
这让林野非常震惊,将身上的棉袄裹得更严实了。
花花去岁还是小小的一只,经过一个冬天,长成了一头油光水滑的大肥猫,站起来走两步,肚皮都要贴着地面。
李玉镜想,要是她养的猪能有花花这长膘的能耐就好了。
这俩猪仔吃得不少,长肉却慢。
天还没亮,她就蹲在猪栏边,苦大仇深地对着本翻卷边的《农术之养猪要诀》皱眉。
这本书比她之前看过的所有高深法诀都还难懂。
李玉镜的指甲在“糠麸混玉米少许,野菜酌情添加”这一行上反复划了划,最后恨恨叹了口气。
她认命了,隔行如隔山。
“师姐!走了!”
林野的声音比他本人来得要快。
他肩上挎著塞满行李的布包,在深蓝的天空下对着李玉镜挥手。
这孩子眼圈底下都一片乌黑,显然兴奋得一夜没有睡着。
李玉镜这才醒过神,今日是出发前往渝城的日子。
渝城乃是江州首府,也是这次仙门大比江州分场的赛场所在地。以二人脚程,怎么也得走上快一个月。
二人到正屋辞别师父。
老人也早早起了,正坐在窗边烹茶喝。他笑着摆手让他们放心,无论是猪还是花花都交给他。
“玉镜,照顾好师弟。小野,这趟长见识为主,不要给你师姐添麻烦。”
院角的花花懒洋洋地跑到李无为的脚边,用圆脑袋拱了拱他的裤腿,细声细气地“喵”了一声。
李玉镜暗自翻了个白眼。这家伙装猫装上瘾了。
踏上下山的路时,晨光刚漫过山头。
林野开始走得轻快,后边脚步却越来越犹豫。
“师姐,你说咱们这一去最少得俩月,师父他老人家身子骨弱,万一有个歹人什么的”
“放心吧。”李玉镜道,“有花花在呢,比咱俩有用。”
“它?”林野嗤笑一声,伸手比划了个夸张的大圆,“那就是只吃了睡、睡了吃的大肥猫,一个锅都炖不下!它当储备粮还差不多。”
李玉镜没有告诉他。
虽然花花现在还只是只小猫咪,但成熟期的青蔼山君,那是可比肩化神的存在。
即便是幼年体,发起威来,还真能一个抵他十个不是问题。
林野忽然凑过来,语气里藏不住炫耀:“对了师姐,我前日突破炼气五层了!”
李玉镜这下是真有点意外了。
林野自从进入少年时期,身体越来越好,连带着修炼也越来越不是那么艰难。
这还真有点大器晚成那意思。
“师姐,你呢?这半年没少打坐,总该进境了——吧?”
他眨眨眼,说话逐渐没了底气。
果然,李玉镜手一挥:“还是炼气一层,没动静。”
“”
林野的兴奋劲儿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他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道:“师姐,本来咱俩齐头并进,都是炼气一层,谁也甭说谁。”
李玉镜斜着眼睛看他:“警告你,不要放我不爱听的屁。”
林野道:“早知道就该报我的名字参赛,你这修为去了,咱们怕不是只能一轮游的份儿,连路费都划不来。”
李玉镜上去就是一掌:“好小子,炼气五层就敢跟我叫嚣了,那你未来要是筑基,是不是该骑我脖子上管我叫师妹了?”
林野哼哼道:“你想做我师侄也不是不行。”
李玉镜:“我终于明白为啥凡人话本子上,那些个前辈高人都爱说那句话了。”
“哪句话?”
“此子已有取死之道,断不可留。”
“”
将近大半个月的风餐露宿后,李玉镜师姐弟二人终于到了渝城的郊野。
群山环抱间的辽阔平原上,大小湖泊星罗棋布般交错。
这些湿地中心所在,就是渝城。
离目的地还有三十里时,天忽然变了脸。
原本还算清亮的日头被乌云吞得干净,风裹着碎石子砸在脸上,疼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闷雷滚过,眼看就要落一场大雨。
李玉镜放眼望去,看半里地外的芦苇荡深处,隐约立著座废弃的土地祠。
虽然灰扑扑的院墙塌了大半,但暂避风雨绝对足够。
李玉镜把行囊往怀里抱紧,拉着还一脸懵的林野埋头冲过去。
“吱呀——”
腐朽的木门发出一声脆响,惊得梁上积灰扑扑往下掉。
此地水系复杂,传说中掌控水域的龙神庙香火不断,土地庙自然而然地就衰落了。
年久失修的庙宇里一片狼藉,土地公的泥塑都被风蚀得不成样子。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二人循声望去,正巧看到一只巴掌大的蜘蛛窜了过去,隐在了黑暗里。
“”
林野脸都绿了。
“师姐,这地方太可怕了,咱们”
林野刚要抱怨,李玉镜就瞪了过来。
“别矫情,除非你今晚想当落汤鸡。我到外头弄点木头生火,你在这哪也不准去。”
林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他顿时叫苦不迭。
偏偏外头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那面目模糊的土地塑像,更显得狰狞可怖。
就这短短的一会儿工夫,林野脑子里已经转完了五六个志怪故事。
什么野神专吃童男,女鬼剥人皮穿,老妖虐杀修士吸取修为
他从小到大,最多在寿龟丘跟李玉镜挖草药的时候见过几个小山精,那玩意用木棍都能敲晕。
直面恐惧的能力无限趋近于零。
就在他终于忍受不住了,拔脚准备去寻李玉镜时。
那铺着已经看不清颜色的布料的供桌后头,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像是什么人痛极地捂住了嘴,硬生生把痛呼咽了回去。
林野瞬间绷紧了身子,凉气从脚底窜到脑门!
所有本来已经被按捺下去的恐怖传说,全部重新涌上心头!
他将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声音都有些发颤。
“谁、谁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