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平静,没有什么激昂的语调,就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但就在这句话尾音落下的瞬间,台下各协阵前那些手持铜喇的军官们,仿佛被同一根线牵动,立刻以几乎相同的节奏和音量,将这句话向着自己所属的方阵,用力吼出:
“征巴军的将士们——!”
数十个铜喇同时发声,声浪叠加,如同平地滚雷,轰然炸响,然后向更远的方阵扩散开去。许多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放大了数倍的巨大声响震得心头一颤,耳膜嗡嗡作响,下意识地挺直了本就绷紧的脊背,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鱼叟在高台上缓缓走了两步,步伐沉稳。他的目光依旧扫视着人群,仿佛能穿透密集的队列,看到每一个个体。
“看看你们的左边,”他说道,声音通过铜喇传出,“再看看你们的右边。”
协统们怒吼着重复:“看看你们的左边!再看看你们的右边——!”
鱼叟说完,刻意停顿了三个呼吸的时间。他看到台下许多士兵依言转动了视线,看向身旁与自己并肩站立的人。那些面孔或许陌生,或许熟悉;或许年轻,或许苍老;或许同是奴隶出身,或许曾是战场上的敌人。
“站在你们身边的,”鱼叟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两个月前,可能还是终身不见天日的矿奴!是王庄里鞭子下的隶农!是楚国、秦国的降卒!是山野里不懂礼法的生番!”
铜喇将他的话语化作咆哮,传向四方:“……矿奴!隶农!降卒!生番——!”
“你们可能言语不通,习俗各异!你们祖上或许便有仇怨,手上或许沾过对方亲友的血!”
台下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士兵们的眼神变得复杂,有人低头,有人握紧拳头,有人不自觉地与身旁的人拉开了一丝几乎不可察的距离。这些话,戳中了许多人不愿提及的过去,也挑明了队伍中客观存在的裂痕。
“但今天,”鱼叟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度,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度,“你们穿着一样的号衣!拿着韩国武库统一打造的刀矛!站在我韩国征巴军这面玄鸟大旗之下!”
协统们的吼声在空气中震荡,充满了力量感:“一样的号衣!统一的刀矛!玄鸟大旗下——!”
“为什么?”鱼叟猛地张开双臂,猩红披风如翼展开,“因为天下纷乱久矣!周室衰微,诸侯征伐,礼崩乐坏!强梁并起,弱肉强食!你们的家园,或因战火而焚毁,或因暴政而离散!你们自己,或沦为囚徒,贬为贱隶,或走投无路,遁入山林!这不是你们的错!是这个操蛋的世道的罪!”
这番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直接捅进了许多人心底最痛、最不愿触碰的地方。人群中骚动加剧,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泛起。那些麻木的眼神里开始跳动起火光,那是被长久压抑的愤懑、不甘与屈辱。一个站在前排、脸上带着鞭痕的中年士兵,眼眶突然红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有人选择认命!”鱼叟的声音变得尖锐如刀,充满了鄙夷与愤怒,“在监工的鞭笞下苟延残喘,在无尽的劳役中耗尽气血,像阴沟里的虫豸,最后无声无息地烂掉!连块像样的坟都没有!”
协统们忠实地复述着,声音里也带上了情绪:“……虫豸!烂掉——!”
“但你们!”鱼叟猛地握拳,重重捶在自己胸口鳞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你们选择了站在这里!你们抓住了韩王赐予的机会,走出了暗无天日的矿坑,走出了望不到边的王庄,从降卒营里抬起了头,从山林里走了出来,拿起了刀枪,站在了阳光下!”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开始涨红的脸:“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的血,还未冷!说明你们的骨头里,还残留着不甘为奴、不甘为畜的悍气!说明你们内心深处,还他妈的是个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猪羊!”
“血未冷!是人不是猪羊——!”咆哮声震耳欲聋。
更大的骚动在方阵中蔓延、沸腾!许多奴隶出身的士兵死死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指节发白,手臂上青筋暴起。那些曾是军卒的降兵,则眼神复杂,握紧了刀柄,想起了曾经的荣耀与败亡的耻辱,想起了颠沛流离的苦楚。一股混杂着愤怒、屈辱、以及被认可的复杂热流,在胸膛里冲撞。
鱼叟看准了火候,猛地抬起手臂,剑指南方巴山的方向。此刻阳光更盛,巴山的轮廓在雾气散开后清晰可见,青黑色的山体沉默而巨大。
“现在,我们的前面,是巴地!是那些据险而守、剽悍凶蛮的巴人!他们啸聚山林,劫掠商旅,对抗王化!他们手中拿的,大多还是青铜的刀剑!身上披的,多是藤甲皮铠!用的箭,是削尖的竹子骨头!”
他“锵啷”一声,拔出腰间的“断水”长剑。剑身出鞘的龙吟之声清越悠长,在寂静的场地上空回荡。长剑在明亮的日光下如一泓秋水般闪亮,刃口流动着森寒的光芒。
“而我们!”鱼叟将长剑高高举起,让阳光在剑身上流淌,“我们用的是韩国工坊百炼的精铁刀矛!我们有大王从内帑中硬挤出来的八千领铁甲!我们有身后整个韩国源源不断运来的粮草军械!我们操练了两个月的战阵配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越,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迸发出来:“但最重要的——不是精铁,不是盔甲,不是粮草!”
他再次停顿,目光如最锋利的刀子,缓缓扫过全场,确保每个人都感受到他的注视。
“是机会!是改变你们这群人狗娘养的命运的机会!”
全场死寂,只有他通过铜喇放大的声音在回荡。
“这个世道,功名富贵,不在田垄间,不在矿坑里,不在主家的赏赐里!在哪里?”他暴喝一声,剑尖直指苍天,“就在这马上!在这刀尖上!在敌人的头颅上!”
“用巴蛮子的头颅,来换你们的自由身!用战场的功绩,来洗刷你们过去的贱籍!斩首一级,脱奴籍,可为“军士”,授田一顷!斩首三级,晋爵‘少尉’,荫及妻子!斩首五级,可为‘中尉’,见官不拜!若有殊功,封爵授官,光耀门楣,岂是梦想?!”
这番话,如同最猛烈的火油,泼在了已经烧起来的干柴上!那些关于军功爵赏的条例,虽然早已传达,但从未像此刻这样,被主帅以如此直接、如此粗暴、如此充满诱惑力的方式吼出来。摆脱奴隶身份,获得土地,成为受人尊敬的“士”,甚至“军官”!这条以前只在最深沉的梦里偶尔闪现的道路,此刻被无比清晰地、血淋淋地摆在了面前,而通往这条路的钥匙,就是杀戮,就是敌人的头颅!
无数张脸瞬间涨红,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近乎疯狂的光芒!那些麻木的眼神活了,那些畏缩的脊梁挺直了!粗重的喘息声开始汇集,像困兽的低吼。
鱼叟将长剑换到左手,右拳再次捶胸,甲叶铿锵:“韩国,不缺俯首帖耳的顺民!缺的是敢打敢拼、能用手中刀剑为自己、为家人、为子孙挣出一个未来的好汉!懦夫,只配在家里等死,或者等着被下一个征服者重新戴上枷锁!真正的勇士,敢于向死而生!”
他猛地将长剑指向台下,剑尖划过一道寒光:“告诉本将!你们是想回去当奴隶,当贱民,当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的烂泥——还是想用手中的刀,杀出一个前程,杀出一片天地,让你们的老子娘能在人前挺直腰杆,让你们的子孙后代不再为奴为婢?!”
“不想为奴——!”一个站在前排、满脸疤痕的汉子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破了音,却带着泣血般的决绝。
这声嘶吼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不想为奴!”
“杀出前程!”
“杀——!”
吼声开始从各个角落爆发,起初杂乱,迅速汇聚,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那些曾经麻木的脸扭曲着,那些曾经畏惧的眼燃烧着,两个月来被压抑、被折磨、被塑造的所有情绪,在此刻找到了唯一的出口——杀意!对改变命运的渴望,化作了对敌人、对这个不公世道的滔天杀意!
鱼叟站在沸腾的声浪中心,举剑向天,用尽全力发出最后的咆哮:“韩国奴隶,不会永远是奴隶!你们,今天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永远是奴隶!”
“韩国奴隶,不会永远是奴隶!你们,不会永远是奴隶——!!!”各协的铜喇将这句最终的口号,化作惊天动地、反复回荡的声浪,如同海啸山崩,以点将台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冲击!
“杀!杀!杀!”
不知是谁最先喊出了这个最简单的字眼,立刻引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应和。五万人齐声怒吼,声浪直冲云霄,震散了天空中最后几缕残云,惊起了远处山林间栖息的无数飞鸟,扑棱棱遮天蔽日地逃向远方。广安城头的瓦片似乎都在簌簌作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意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校场,直干苍穹!方才那些暗流涌动的恐惧与畏缩,此刻已被这滔天的战意和炽热的欲望彻底淹没、碾碎。这支用最短时间、最残酷手段捏合起来的军队,在这一刻,灵魂深处某样东西被点燃了,终于有了一丝铁血雄师的狰狞模样。
鱼叟收剑回鞘,动作干脆利落。面对这足以令天地变色的沸腾声浪,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冷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如释重负的微光。他知道,火种已经强行点燃,接下来的燃烧,是旺盛还是失控,是焚敌还是自伤,就要看他的掌控和战场的考验了。
他抬起右臂,手掌张开,然后缓缓压下。
如同施了魔法,那震耳欲聋的吼声开始渐歇,从后排到前排,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无数双依旧燃烧的眼睛。
鼓声再起,这次不再是缓慢的号令鼓,而是激昂、急促、富有进攻节奏的战鼓!咚!咚!咚咚咚!
鱼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决断,通过铜喇传出:
“前锋镇,锐健协,开拔!”
命令被层层传达。鼓点指挥着节奏。庞大的军阵最前方,熊罴所在的锐健协方阵开始缓缓向前移动,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磨盘开始转动。脚步声响起,起初有些凌乱,但迅速在军官的口令和鼓点中调整过来,变得沉重而整齐,踏在尚未干透的泥地上,发出“轰……轰……”的闷响,大地仿佛在随之震颤。
紧接着,第二个方阵,第三个方阵……整个庞大的军阵,如同一条沉睡已久的黑色巨蟒,开始完全苏醒,蠕动身躯,调整方向,迈开步伐,向着南方,向着那云雾虽散却依旧显得神秘莫测的巴山,滚滚而去。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过泥泞的咕噜声、金属甲片与兵器的碰撞哗啦声、军官短促的口令声……所有这些声音汇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沉雄厚重、不可阻挡的洪流。
点将台上,鱼叟独立风中,猩红披风在身后被风扯得笔直飞扬。他望着台下逐渐远去的、蜿蜒如长龙的队伍,望着那些玄色背影汇成的洪流,面色沉静如水。
他知道,煽动起来的士气如同烈酒,醉人却也易醒。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演讲可以激发血性,但无法替代战场的残酷,无法抹平训练的不足,无法消除内部潜藏的种种问题。这支用希望、恐惧、严刑峻法,以及对财富地位的渴望匆忙捏合起来的军队,在遭遇真正的强敌、面临惨重的伤亡时,究竟能迸发出多大的力量,又隐藏着多少崩溃的隐患,唯有血与火的淬炼、生与死的抉择,才能给出答案。
初春的阳光终于毫无保留地洒满大地,明亮而温暖,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光芒照在广安城古老的青灰色墙砖上,照在泥泞未干、布满车辙脚印的出征道路上,也照在那面依旧高高飘扬的玄鸟大旗上。旗面上的金线玄鸟,在灿烂的日光下熠熠生辉,每一片羽毛都仿佛流动着金光,它昂首振翅,姿态睥睨,仿佛真的要脱离旗面,冲天而起,掠过千山万水,去征服那片未知、险峻而充满挑战的土地。
鱼叟最后看了一眼南方天际,转身,走下点将台。他的步伐依旧沉稳,甲胄铿锵。
战争,马上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