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后,以骑兵为先锋遮蔽,全军以丘陵林地为掩护,向南急进,绕过巴军河湾大营右翼(南侧)。行军务必隐秘,昼伏夜出,避开巴人村寨大道。限五日内,运动至巴军大营东南侧后方,此处——”朱笔在地图上重重一点,位于巴军红色旗帜集群的东南角,“待看到河湾方向我军主力升起总攻信号,即从巴军侧后发动全力猛攻,直插其中军!”
“传令河湾白冰、赵朔:援军已遣,务必再坚守五日。”
命令写完,鱼叟盖上自己的统帅金印,递给徐楷:“立刻发出!用最快信使,分送韩坚及河湾大营。告诉韩坚,此战成败,半数系于他一身。隐秘,疾速,狠辣!我要他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无声无息地抵到巴人的后心!”
“遵命!”徐楷凛然应命,接过令笺的手稳如磐石。
陈志却面带忧色:“军门,抽调如此多骑兵和韩镇统的第二镇,我们中军大营及第三镇兵力便显薄弱。后方清剿尚未完全结束,若有余孽或巴人溃兵袭扰……”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鱼叟摆摆手,“中军大营多树旗帜,巡逻照旧,做出大军仍在徐徐南进的假象。第三镇分出部分兵力,继续扫荡残余寨落,但声势要大,要让巴人探子觉得我们主力仍在忙于巩固后方。至于些许溃兵袭扰,不足为虑。此刻,巴国还能调动的机动力量,十之八九都在河湾那四万人里了。砸碎这颗硬核桃,江州便是囊中之物!”
他走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门帘。外面天色晦暗,雨丝如织,远处的山岭笼罩在厚重的雾霭中,仿佛潜伏的巨兽。
“这雨,这雾,是麻烦,也是最好的掩护。”鱼叟喃喃道,眼中闪烁着计算与决断的光芒,“韩坚的一万五千人,便是潜行于这雨雾中的蛟龙。时机一到,便要破渊而出,搅它个天翻地覆!”
军令如火,迅速传递。
第二镇大营,接到命令的韩坚,那双惯常冷静如深潭的眼眸中,骤然迸发出慑人的精光。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召集麾下将领。
“诸位,建功立业,便在此时!”韩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铁石般的质感,“军门令我部为奇兵,迂回敌后,予敌致命一击!此去,无后方,无援军,唯有死战向前!行程协的儿郎们,考验你们脚力的时候到了!骑兵弟兄们,你们的马蹄,将率先踏破敌酋的营帐!”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简短的命令分发:集结,检查装备,领取干粮,销毁多余文书,轻装……整个大营在雨夜中高效而沉默地运转起来,一股压抑不住的锐气和杀意在弥漫。
与此同时,河湾大营。
白冰和赵朔接到了鱼叟的密令。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燃起的火焰。
“五日……最后五日!”白冰一拳捶在案上,“传令下去,夜间的袭扰,加倍!白日,营垒上的‘士卒’要更多,旗帜要更密!把那些草人都给本将竖起来,穿上最好的衣甲!从今日起,营中每日减炊一顿,但要让炊烟比平日更盛!做出粮草充足、准备长期对峙的假象!”
“另外,”赵朔补充道,“选派伶牙俐齿、胆大心细的士卒,趁雨夜摸近巴军营寨,散布流言,就说……我大军主力因山洪断路,粮草不济,已生退意,我等两镇乃是断后之军,不日也将北撤。”
“妙!”白冰赞道,“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既要让他们觉得我们虚弱,又要让他们相信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固守待援或寻机退走。如此,方能最大程度麻痹其心,使其更专注于正面,忽略侧后。”
接下来的几日,河湾对峙的戏码演到了极致。韩军营垒白日“兵马”云集,鼓噪不已;夜间“袭扰”变本加厉,锣鼓号角彻夜不休,火把光影幢幢,甚至偶尔真的派出小股精锐,摸掉巴军外围哨探,制造真实的伤亡和恐慌。而营中“减炊增烟”的细节,以及刻意放出的“流言”,也逐渐通过巴军自己的探子和抓获的“韩军逃兵”之口,传到了巴军主将的耳中。
巴军大营,中军帐内。巴军主将,巴王的叔父髦辰,年约五旬,身材高大,面庞被风霜刻满皱纹,此刻正盯着地图,眉头紧锁。连日的对峙和夜扰让他眼窝深陷,疲惫不堪。麾下将领议论纷纷。
“大帅,韩军日夜鼓噪,却始终龟缩营内不出,分明是心虚力怯!末将请令,率本部精兵,强攻其北营!必能破之!”
“不可!韩军弓弩犀利,营垒坚固,强攻伤亡太大。观其营中炊烟日盛,恐怕粮草充足,是打定了主意要耗下去。”
“耗?我们耗得起吗?江州城内兵力空虚,粮草也不丰裕。雨季漫长,士卒多病,久拖下去,军心必溃!不如趁其流言四起、军心不稳,全力一击!”
髦辰听着属下争论,心中烦躁更甚。韩军的种种迹象确实矛盾:既显得外强中干,又似乎准备充分。他最大的担忧,是那支至今未见踪影的韩军主力,到底在何处?是真的被雨天所阻,还是另有图谋?
“再派探马,扩大搜索范围,尤其是上下游五十里河道两岸,给老夫仔细地搜!还有,后营防御,尤其是东南侧山林方向,增派双倍哨探,不得有误!”髦辰最终下令,他选择了谨慎,但也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在迫近。时间,似乎对防守一方更为不利。
雨,还在下。御临河的水流更加湍急浑浊。
在巴军探马视线难及的下游雨雾中,一支庞大的船队正悄然无声地顺流而下。船上,韩坚和他的一万五千名步骑精锐,如同蛰伏的猛虎,披着蓑衣,紧握兵器,目光炯炯地望着前方被雨幕笼罩的、未知的河岸。蛟龙,已然出渊,正朝着猎物的后心,无声潜行。
第五日的黎明,是在一阵骤然而起的急促战鼓声中撕裂雨幕的。
连续数日的精神折磨、猜测狐疑,已将巴军营中的紧张和躁动推到了顶点。当斥候连滚爬来报,说北面韩军营门洞开,黑压压的军队正在营外旷野上列阵时,巴军主将髦辰先是惊愕,随即涌起的竟是一种“终于来了”的、混合着疲惫与狠厉的复杂情绪。
“好!好!终于憋不住,要出来寻死了!”髦辰一把抓起枕边的佩剑,大步走出营帐。天色晦暗,细雨未停,但视野比前几日稍好。只见北方河湾滩地上,韩军果然已列出严整阵型。那是一个巨大的、近乎完美的圆阵。最外层,是密集如林的长矛,矛尖斜指向前,在灰暗天光下泛着森寒的金属光泽。长矛手身后,是数排弓弩手,箭镞上弦,蓄势待发。圆阵的核心,依稀可见数十架拆卸运出、正在紧急组装的轻型投石机(炮车)。韩字大旗在圆阵中央猎猎作响,旗下,白冰、赵朔等人的将旗清晰可见。
圆阵缓缓向前移动,直到距离巴军营前弓弩射程边缘方才停住。阵中鼓号齐鸣,挑战的呐喊声穿透雨幕传来,虽不十分响亮,却带着一种沉静的、令人心悸的自信。
“背水列阵?圆阵?”髦辰身边一副将嗤笑,“韩军这是自知兵力劣势,想凭圆阵固守,耗我兵力?还是以为我巴军儿郎,破不了这乌龟壳?”
另一老成持重的将领却面露忧色:“大帅,韩军多日龟缩不出,今日突然尽出列阵,事出反常。且其阵型严整,士气看似不堕,恐怕有诈。是否再观察……”
“观察什么?!”髦辰断然喝道,多日积压的怒火和焦虑在此刻爆发,“敌已至门前挑衅,我四万大军若避而不战,士气何存?江州父老何望?管他有无诡计,在绝对兵力优势面前,一切伎俩皆是虚妄!传令:前军、左军、右军,全力出击!中军预备队压阵!给老夫碾碎这个铁乌龟!今日,便要在这御临河湾,尽灭韩军前锋,振我巴国声威!”
呜呜的牛角号声在巴军营中凄厉响起,伴随着将领们的呼喝和士卒的呐喊。巴军营门大开,密密麻麻的巴军士卒如同决堤的洪流,涌出营垒,在湿滑的泥地上展开。他们没有韩军那样严整划一的阵型,更多的是依部落、宗族为单位,手持铜剑、长矛、木盾,甚至还有猎弓,发出野性的嚎叫,向着韩军的圆阵发起了冲锋。脚步践踏泥水的声音、兵甲碰撞的声音、粗重的喘息和狂乱的吼声,瞬间压过了雨声,汇成一股狂暴的声浪,席卷河湾。
战争,在这一刻褪去了所有试探与伪装,露出了最赤裸、最血腥的獠牙。
韩军圆阵如同沉默的礁石,静候着怒涛的拍击。
“稳住!”
“弓弩手——预备——”
圆阵内,各级军官的喝令声短促而清晰。长矛手半蹲,将长达丈余的长矛尾端抵住地面,矛杆夹在腋下,锋利的矛尖组成一道死亡荆棘。弓弩手冷静地调整着角度,箭镞瞄准了冲锋中越来越近的巴军身影。
“炮车——放!”
随着一声令下,圆阵中央的数十架轻型投石机发出了沉闷的呼啸。被油布包裹、浸湿后更显沉重的石块,划破潮湿的空气,带着死亡的弧度,砸入巴军冲锋的浪潮中。霎时间,泥浆与血肉齐飞,凄厉的惨叫被淹没在更大的喊杀声里。炮石虽然不多,但精准的打击在巴军密集的队形中撕开了数个血色的缺口,打乱了其冲锋的节奏。
“弩箭——抛射!放!”
“弓手——直射!放!”
嗡——!
弓弦震动的声音汇成一片沉闷的雷鸣。数千支弩箭率先升空,达到顶点后如同骤雨般倾泻而下,覆盖了圆阵前百余步的区域。紧接着是更密集的羽箭直射,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扑向已冲入百步之内的巴军前锋。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冲锋的巴军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箭墙,前排的盾牌上瞬间插满了箭矢,许多人连人带盾被强劲的弩箭射穿,扑倒在地。后继者踏着同伴的尸体和滑腻的血泥,眼睛血红,嚎叫着继续前冲。他们不断被箭雨收割,但人数优势此刻显现,浪潮般的前锋终于逼近了圆阵外围那密密麻麻的矛林。
“刺!”
韩军长矛手齐声暴喝,原本斜指的矛尖猛然向前突刺!冲在最前面的巴军士卒收势不及,惨叫着被数根长矛同时洞穿,挂在矛尖上抽搐。后面的巴军挥舞弯刀猛砍矛杆,试图破开缺口,但韩军长矛阵层次分明,前排刺击,后排预备,长矛如毒蛇般吞吐,配合默契,不断将扑上来的巴军刺倒。圆阵如同一个浑身尖刺的铁刺猬,任凭巴军如何冲撞撕咬,始终屹立不倒,反而在阵前堆积起越来越多的尸体。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近午。天空依旧阴沉,细雨不知何时停了,但气氛更加闷热压抑。鲜血染红了滩地的泥浆,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蜿蜒着流入御临河,将河畔的浊流也染上了淡淡的红晕。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汗臭味和死亡的气息。
巴军的攻势如同拍击礁石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却始终无法撼动韩军圆阵的核心。韩军士卒机械地重复着刺击、放箭的动作,手臂早已酸麻,虎口崩裂,但纪律和求生欲支撑着他们。圆阵在不断的冲击下微微变形,但始终未破。阵内,伤员被迅速拖到中心简单包扎,阵亡者的位置立刻被预备队填补。
巴军主将髦辰在中军旗下看得双目喷火,心急如焚。四万大军轮番猛攻近两个时辰,伤亡已不下数千,却依旧无法啃动这两万韩军。韩军的韧性和战斗力远超他的预估。更让他不安的是,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韩军为何如此顽强?他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侧后的哨探为何至今没有异常回报?
“大帅!弟兄们死伤惨重,是否暂缓进攻,重整旗鼓?”一员部将满脸血污,奔来请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