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缓!”
髦辰的声音陡然拔高,像绷紧的弓弦骤然断裂,在嘈杂的战场上竟压过了前方的喊杀与兵刃撞击声。他猛地拔剑指向韩军那看似摇摇欲坠却始终未破的圆阵,剑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雨水顺着他青铜盔檐流下,在他焦灼而扭曲的脸上划出数道水痕。
“韩军已是强弩之末!他们阵脚已乱,死伤惨重!再加一把劲,必能破阵!”他双目赤红,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着。连续数日的围攻,今日从清晨打到午后,韩军那该死的圆阵就像一颗砸不烂、啃不动的铁核桃,已经耗尽了巴军前锋的锐气和耐心,也耗尽了髦辰的冷静。他不能接受这样的僵持,不能接受在兵力明显占优的情况下无功而返。
“传令!”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中军预备队,全部压上!集中所有力量,攻其一点!本帅亲自督战,后退者斩!破阵者,赏千金,赐百奴!”
他决定孤注一掷。这是赌博,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韩军已是强弩之末,只差最后一击。他将手中最后也是最精锐的五千中军预备队,全部押了上去。这支部队装备最好,多是髦辰的亲信和部族勇士,一直养精蓄锐,此刻像一股蓄势已久的洪流,开始向前涌动。
命令通过号角和旗语迅速传达。巴军中军那些身披更好皮甲、手持长戟或重斧的精锐,开始离开本阵,迈着相对整齐的步伐,向着前线拥挤而混乱的战团后方推进。他们的加入,让原本因久攻不下而显露出疲态和焦躁的巴军前线,为之一振,进攻的浪潮似乎再次汹涌起来。
然而,就在这新旧力量交替、巴军整个阵型因预备队前移而不可避免地产生一丝调整和松动的微妙时刻——
“轰隆隆隆……”
一阵低沉、闷哑,却带着可怕穿透力的声音,隐隐从东南方向传来。起初混杂在战场喧嚣中并不分明,像远山的闷雷,又像地底的呻吟。但仅仅几个呼吸之间,那声音便迅速放大、逼近,变得清晰可辨——那是马蹄声!成千上万只铁蹄践踏泥泞大地发出的恐怖轰鸣,如同滚雷贴着地面碾压而来!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猛然爆发,其声势之浩大,瞬间压过了河湾正面的所有战斗声响!那杀声不是从正面传来,而是从东南,从巴军大营的侧后,那片被起伏丘陵和稀疏树林遮蔽、被认为相对安全、只安排了少量警戒部队的区域!
“怎么回事?!”
“哪里来的声音?!”
巴军阵中,从普通士卒到中下级军官,许多人茫然地转头,望向东南,脸上写满了惊疑。
答案在下一秒揭晓,以最狂暴、最震撼的方式——
一面巨大的、玄黑色的“韩”字帅旗,率先从东南方一座丘陵的脊线后猛然竖起!旗帜被强劲的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旗面上金色的“韩”字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威严的光芒!紧随其后的,是一面略小些的“第二镇韩”的将旗,同样气势汹汹。
仿佛地裂天崩,又仿佛魔术揭幕。就在旗帜出现的下一刻,无数黑甲骑兵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钢铁洪流,漫过了那道丘陵的脊线!他们不是散乱地出现,而是以严整密集的冲锋阵型——锥形阵或楔形阵——如同一个巨大的、高速移动的黑色铁锥,撞碎了丘陵间稀薄的雨雾,挟带着无可阻挡的毁灭气势,向着巴军毫无防备、几乎完全暴露的右翼后方猛冲过来!
铁蹄翻飞,泥浆四溅。骑兵们伏低身子,长矛平端,环首刀出鞘,面甲下的眼睛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大地在他们的践踏下剧烈震颤。在这第一波令人胆寒的骑兵浪潮之后,是更多如林般竖起的长矛和雪亮刺眼的刀光——韩坚麾下的一万五千步骑混合精锐,在此刻,在这个巴军最意想不到的时间、最意想不到的方向,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他们行动迅捷如风,沉默时如潜行的猎豹,爆发时则如决堤的洪水,显然是经过长途隐秘机动,蓄谋已久!
“敌袭!!!后方敌袭——!!”
“韩军!是韩军的主力!从后面来了!!”
“我们被包围了!!”
凄厉的、充满难以置信的惊恐喊叫声,如同瘟疫般瞬间在巴军右翼炸开,并以惊人的速度向整个巴军蔓延。右翼的巴军士卒们根本没想到攻击会来自这个“安全”的后方!他们大部分正面向河湾韩军圆阵,侧翼只有单薄掩护,后方更是空虚。仓促间,军官试图嘶吼着组织防线,但面对高速冲锋的骑兵集群,仓促集结的散乱步兵防线如同暴风雨中的茅草屋,一触即溃!
“轰——咔嚓!”
钢铁洪流狠狠撞入了巴军右翼后阵!刹那间,骨骼碎裂声、兵器折断声、濒死惨嚎声、战马嘶鸣声混合成一片死亡交响。韩军骑兵像烧红的巨大烙铁切入凝固的牛油,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人仰马翻。长矛洞穿胸膛,战刀劈开头颅,铁蹄践踏倒地的躯体。巴军士卒成片成片地倒下,完整的阵型被硬生生撕开数道巨大的、鲜血淋漓的口子。恐慌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吞噬了右翼,并向中军和左翼疯狂蔓延。
紧跟骑兵之后的韩军步卒,则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迅速涌入骑兵打开的缺口,刀盾配合,长矛突刺,无情地砍杀着那些陷入混乱、失去指挥、各自为战的巴军士兵。他们沉默而高效,将恐慌和死亡进一步扩散。
“怎么可能?!他们从哪里来的?!韩坚的主力不是应该在百里外吗?!”高坡上,髦辰如遭五雷轰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他握着剑的手僵硬了,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似乎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打击。他死死盯着东南方向那杆越来越近、刺眼无比的“韩”字大旗,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韩军这几日所有“反常”的举动——固守河湾,结圆阵死战,即使伤亡惨重也不退半步……
“铁砧……”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恍然,“正面是诱饵,是铁砧……这支奇兵……才是真正的铁锤!”而他,居然愚蠢地将几乎所有兵力投入了对“铁砧”的围攻,将整个柔软的后背,彻底暴露在了这柄致命“铁锤”的轰击之下!
“后军变前军!右翼稳住!中军分兵,挡住他们!快!给本帅挡住他们!”髦辰回过神来,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力挽狂澜。但混乱和恐慌的传播速度远超命令。前方士卒听到后方遇袭、被包抄的消息,本就久攻不下的挫败感瞬间化为更深的恐惧;后方溃兵则拼命向前拥挤逃窜,冲乱了本欲转向迎敌的中军阵脚。巴军的指挥体系在这一刻近乎瘫痪,各自为战的部队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兵败如山倒的阴影,笼罩了整个巴军。
与此同时,正面韩军圆阵中,望楼上的白冰,一直紧握栏杆、指节发白的手,终于松开。他看到了东南方向升起的旗帜,听到了那滚雷般的马蹄和震天的喊杀。一抹混合着极度疲惫和狂喜的神色,掠过他染血的脸颊。
“军门妙算!韩镇统到了!”他兴奋地低吼一声,一拳重重砸在湿漉的木栏杆上,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连日苦守的压抑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汹涌的战意。“传令!变阵!反击!”
“呜——呜呜——呜呜呜——!”全面反击的号角声,不再是之前固守时的低沉悠长,而是变得高亢、急促、充满了进攻的穿透力,瞬间响彻河湾!
望楼下,浑身浴血、不知添了几处新伤的熊罴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熊罴听令!”白冰的声音通过亲兵层层传达下来。
“末将在!”熊罴用尽全力吼道,声震四周。
“率你锐健协全部,沿御临河岸向北猛攻!给老子截断巴崽子北逃渡河之路!一个都不许放跑!”
“得令!”熊罴转身,对着身后同样伤痕累累却目露凶光的部下们挥舞起卷刃的战刀:“锐健协的儿郎们!跟老子杀过去!截断河岸!报仇的时候到了!”
“杀——!”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的锐健协残兵,如同出闸猛虎,爆发出惊人的气势,朝着河岸方向狂冲而去。
“其余各营!”白冰继续下令,声音传遍圆阵,“随本将向前,全面反击!与韩镇统前后夹击,歼灭巴军主力!”
“杀!!!”
积蓄了数日的杀气、怨气、以及绝处逢生的狂喜,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原本紧缩固守、看似被动挨打的圆阵,如同蜷缩的刺猬猛然舒展身体,露出了全身尖刺,更化为数支锐利无比的长矛。阵型迅速变化,弩手在军官指挥下进行了最后一次齐射,将试图转身或犹豫的巴军前锋射倒一片。随即,长矛手挺起沾满血污的长矛,结成小型突击阵型,发出震天怒吼,向前稳步推进;刀盾手则从缝隙中跃出,如同灵活的猎豹,扑向那些失去阵型保护的巴军散兵,刀光闪处,血肉横飞。
腹背受敌,士气崩溃。
巴军彻底陷入了绝望的混乱。前面是突然暴起、凶猛反扑的“铁砧”,后面是横冲直撞、无情践踏的“铁锤”,侧翼是波涛汹涌、难以泅渡的御临河。逃窜的士兵互相践踏,跪地求饶者被乱兵冲倒或死于乱刀之下,绝望者发出歇斯底里的嚎叫做困兽之斗,但更多的则是丢盔弃甲,只求远离这片屠宰场。
韩军的两支兵力,如同两扇冰冷巨大的铁钳,从东南和正西两个方向,狠狠地、缓慢而坚定地向内合拢。被挤压在中间的巴军主力,活动空间越来越小,密度越来越大,混乱也越来越甚。韩军步骑配合,分割包围,一片片地吞噬、消灭着失去抵抗意志的敌人。河湾滩地上,杀戮的效率高得惊人。
髦辰在数百名最忠心的亲兵拼死护卫下,试图杀出一条血路,向东南方向的山林突围——那是唯一可能还有生机的方向。他们聚拢着残存的旗帜,且战且走,一度颇为悍勇,吸引了周围不少溃兵跟随,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突围箭头。
但这股垂死挣扎的力量,很快就被一股韩军骑兵盯上了。那是韩坚麾下一支精锐的轻骑队,统领是一名三十余岁、面冷如铁的骁将。他远远看到了髦辰的将旗和相对严密的护卫队形,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带队斜插过来。
“拦住他们!目标,敌酋帅旗!”骁将低喝,率先催动战马,加速冲锋。数十骑精锐紧随其后,如同离弦之箭。
亲兵们试图结阵用长矛抵挡,但仓促间阵型松散。骑兵呼啸而至,借助马速,长矛突刺,战刀挥砍,瞬间将护卫圈撕开一个缺口。那骁将目光死死锁定了被护在中间的髦辰,两马交错之际,他身体在马鞍上诡异一扭,手中那柄特制的加长环首刀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
髦辰只觉颈侧一凉,视野突然旋转起来,他看到了自己无头的身体还在马背上挺立,喷涌着温热的鲜血,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敌酋已死!髦辰授首!”骁将用刀尖挑起那颗双目圆睁、犹带惊恐不甘的头颅,纵声高呼。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格外清晰。周围残存的巴军看到帅旗倾倒,主帅毙命,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也彻底烟消云散,纷纷抛下武器,跪地请降。
更多的溃兵涌向御临河边,不顾春汛水寒流急,噗通噗通跳入浑浊的河水,拼命向东岸游去。然而,河水湍急,许多人身上还挂着皮甲甚至拿着武器,不谙水性或体力不支者,很快便在挣扎中被漩涡吞噬,只留下几个气泡。只有大约四五千幸运儿或善泅者,挣扎着爬上了对岸,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便如同受惊的兔子,没入对岸的灌木和山林,亡命般逃向江州方向。
战至午后未时,震天的喊杀声终于渐渐稀落、平息。河湾这片巨大的滩地,已然沦为修罗屠场。目光所及,尸横遍野,断肢残躯随处可见,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连持续落下的雨水一时都无法冲刷干净。暗红色的血水汇成无数细流,汩汩地流入御临河,将一大片河岸染红。缴获的青铜兵器、皮木盾牌、各类旗帜、以及部分粮草辎重,在几处空地上堆积如山。
俘虏被韩军士兵用长矛和刀背驱赶着,成群结队地集中到几处低洼地。他们垂头丧气,面如死灰,眼中充满了恐惧和茫然,黑压压一片,初步清点竟超过三万之众,接近韩军自身的兵力。
战场中央,几匹战马缓缓靠近。韩坚、白冰、赵朔三人会面于此。三人皆是征袍染血,甲胄上布满刀剑划痕和干涸的血迹,脸上带着激战后的深深疲惫,但眼神中都跳动着胜利带来的振奋光芒。
白冰率先抱拳,声音沙哑却有力:“韩镇统,辛苦了!百里奔袭,隐忍待机,今日一击,石破天惊!时机把握之精准,令人叹服!”
韩坚在马上微微欠身还礼,他脸上依旧是那副缺乏表情的冷硬模样,只是眼神稍稍柔和了些:“白统制过誉。若非你正面坚守河湾,如铁砧般牢牢吸住巴军主力,令其久攻不下、心浮气躁,更将精锐尽数调至前沿,我亦无从觅得如此良机。正面苦战,吸引敌军,此乃首功。”他的话简洁,却分量十足。
一旁的赵朔望着眼前漫山遍野的俘虏、尸骸和堆积的缴获,长长舒了口气,感叹道:“四万巴军主力,一朝覆灭,土崩瓦解。经此一役,巴国元气大伤,江州……已是一座孤城,再无外援可恃了。”
很快,初步的战果统计被汇集上来,由书记官快速记录:阵斩巴军超过五千,其中包含主将髦辰及数十名中级以上军官;俘虏三万余人;溃散逃逸(主要是成功泅渡御临河者)约四五千。巴军的建制几乎被完全打残。韩军自身的伤亡,初步统计亦在四千余人,其中相当部分是前几日守营防御及今日圆阵承受正面压力时的损失。以自身相当伤亡,近乎全歼两倍于己的敌军主力,无疑是一场辉煌的歼灭战。
当这份浸透着血腥与胜利气息的战报,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后方中军大营时,鱼叟正独自站在那张巨大的巴东山川形势图前。地图上,代表河湾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醒目的圈。
传令兵带着一身泥泞和疲惫跪呈战报。鱼叟接过,展开,迅速浏览。他的目光在那一个个数字上停留片刻,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缓缓抬起手,手指从地图上“河湾”的位置移开,稳稳地、不容置疑地点在了那座代表巴国最后荣耀与抵抗核心的城池——江州之上。
“河湾大捷,巴军主力尽丧,已不足为虑。”鱼叟的声音平静无波,在寂静的大帐中清晰回荡,“传令各镇:不必在河湾过多停留,挟此大胜之威,立即整顿兵马,清点缴获,妥善安置俘虏。三日后,全军开拔,兵发江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和参军,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种直白而强大的诱惑:“告诉全军将士!灭了巴国,人人有赏!巴地的土地、奴隶、财富、女子,就在眼前!”
“另,”他转向书记官,“飞报广安罗太守,并六百里加急,直送南阳枢密院及大王御前:征巴大军,已于御临河湾大破巴军主力,阵斩其帅髦辰,俘获无算。巴国门户洞开,精锐尽丧,江州指日可下!巴地归韩,大势已定!”
命令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迅速传遍全军,激起一片压抑后的狂喜欢腾。血腥的河湾战场上空,持续多日的阴云似乎真的被这冲天杀气和捷报冲开了一丝缝隙,一缕惨淡却真实的阳光,顽强地穿透云层,投射下来,恰好照在那面高高飘扬的、沾满血污与泥泞却依旧挺立的“韩”字大旗上。
光芒冰冷,却耀眼夺目。
巴东的春天,在血与火的狂暴洗礼中,正不可逆转地改变着颜色。征服者的铁蹄,伴随着掠夺的欲望与杀戮的硝烟,踏着无数尸骸铺就的道路,无可阻挡地向着巴人最后的心脏——那座矗立在两江交汇处的坚城江州,隆隆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