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宫规,按照他身为韩王的“权力”和“需求”,他临幸了这个被送来的少女。过程或许谈不上粗暴——他甚至刻意放轻了动作,但绝无多少温情可言。那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宣示所有权和满足欲望的行为。在他眼里,她或许和殿中一件精美的摆设、园中一株可供观赏的花草没有本质区别,都是他权力附带的“享用品”之一。他记得她细瘦的肩胛骨,记得她紧闭的眼睛和咬紧的嘴唇,记得她自始至终的顺从——那种认命般的、毫无反应的顺从。
可现在,听着她用带着乡音的语调,兴高采烈地分享着关于母亲烙饼、家乡枣树、夏日小河的鲜活记忆,看着她脸上未经世事污染的纯真光彩,牛马任——那个来自现代、灵魂深处还残留着平等观念和基本道德感的灵魂——感到了剧烈的恶心和厌恶。
她还只是个孩子啊!按照现代的标准,甚至可能还未成年。她本该在父母身边撒娇,和同伴在田野间奔跑,在某个春日羞怯地收到邻村少年送来的野花。可她却被迫离开家乡亲人,像一件货物一样被送到这异国的深宫,命运完全系于他这个陌生君王的喜怒。
“寡人真是个畜生。”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血淋淋的自嘲和鄙夷。穿越赋予了他无上权力,似乎也悄然腐蚀了他作为“人”的某些底线。他得到了天下,却在失去作为普通人最基本的悲悯和共情。
权力是最好的春药,也是最烈的毒药。它让人沉醉于掌控的快感,让人在一声声“大王”中逐渐迷失,让人轻易地将他人物化,沉浸在自我膨胀的幻觉里。
直到某个午夜梦回,被尘封的良知刺破幻梦,才惊觉自己已变得如此陌生,如此……不堪。
他看着眼前依旧沉浸在回忆中、对他刚才的“暴行”似乎并无多少负面情绪的山东大妞——或许是懵懂不知,或许是隐忍不发,或许是早已接受命运为弱女子安排的既定轨迹——心中那片冰冷的废墟上,仿佛有凛冽的风呼啸而过。
他失去了那个会和他争吵、却有血有肉的妻子,失去了那个会让他头疼、却真实可爱的女儿。而现在,他面对这个被迫依附于他的少女,内心涌起的不是征服的快意,而是更深的空洞和一种近乎父辈的……怜悯?抑或是透过她,对自己所失去的一切的哀悼?
韩王下意识地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带着迟疑,仿佛这只惯于执掌玉玺、批阅奏章、挥剑征伐的手,已不习惯如此轻柔的触碰。他的手悬在半空片刻,终于还是落下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柔,抚上了姬月披散在枕畔的乌黑长发。
入手微凉,触感柔软光滑,像最上等的甜儿。少女的发间有淡淡的、清苦的香气,是宫中嫔御常用的某种草药洗发膏的味道,但底下似乎还隐约残留着一丝阳光的气息——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她从故乡带来的、最后一点自然的印记。
这个动作,和他梦中想要抚摸女儿头发的动作,奇妙地重叠了。在那些断续的、支离破碎的梦里,女儿总是背对着他跑远,他伸出手,却只触到虚空。而此刻,掌心下真实的触感,让他的心狠狠一揪。
山东大妞被他的动作惊得停下了讲述,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抬起眼,有些困惑和不安地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颤。她不明白,君王为何突然做出如此亲昵却又似乎与情欲无关的举动。在她的认知里,君王的手,或执剑,或执笔,或随意一挥决定万人生死,却不应如此……温柔地抚摸一个女子的头发。
韩王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在昏暗的光线里,依旧清澈见底,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面容——一个男子,眉宇间积压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阴郁,眼角已有细细的纹路,那是权力与岁月共同刻下的痕迹。这面容,与少女鲜活稚嫩的脸庞,形成残酷的对比。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用一种异常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沙哑的语调,缓缓说道:
“囡囡……”他用了她刚才提到的那个方言词汇,仿佛在确认,也仿佛在透过她呼唤着什么。这个称呼在舌尖滚过,带着生涩,却奇异地软化了他一向冷硬的语气,“以后……在这宫里,若是有什么不开心,或是想家了,难受了……可以,和……可以和我说。”
他没有用“寡人”,而是用了“我”。这个细微的差别,在此刻寂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的寝殿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真实。仿佛卸下了一层沉重的甲胄,露出了底下那个也会脆弱、也会愧疚的、普通人的内里。
山东大妞彻底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君王的话,和她所接受的宫廷教育、所听闻的君王威严,完全对不上号。不开心?和君王说?这……这合乎礼法吗?嬷嬷们教过,君王是天,是主,嫔御只是依附的藤蔓,要温顺,要恭谨,要时刻记得自己的本分。喜怒哀乐,尤其是那些“不开心”,怎能拿去烦扰君王?
但韩王的眼神,虽然复杂难懂,却似乎并没有戏谑或试探,反而有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深沉情绪,像是……像是记忆中父亲偶尔看向她的、那种带着担忧和疼惜的眼神?不,不可能。君王怎会有那样的眼神?
这个联想让她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混杂着委屈、依赖和莫名亲近的情绪,悄悄从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滋生出来。她离乡背井的惶恐,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在这深宫无数个孤寂的夜晚里啃噬着她的坚强。而此刻,在这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似乎找到了一个细微的、或许并不稳固的支点。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韩王的眼睛,声音更小了,像蚊子哼哼,带着一丝犹豫,一丝希冀,还有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藏不住的心事:
“达达……”她用了鲁地对父亲的一种亲昵称呼,或许是无心,或许是在那种莫名的情绪驱使下,脱口而出。叫出口后,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脸瞬间白了,血色褪尽,连忙改口,声音发抖,“大……大王……妾失言,妾罪该万死……”
她慌得要起身下跪请罪,却被韩王按住了肩膀。
“无妨。”韩王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那丝温和还在,“你刚才想说什么?”
他仿佛没有注意到她的失言,或者说,并不在意。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说下去。那只手仍轻轻搭在她肩上,没有用力,却有一种不容挣脱的安抚意味。
山东大妞的心怦怦直跳,几乎要撞出胸膛。她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那里面已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恳求道:
“俺……俺表哥,他叫姬屯。前年,来韩国游学,说是长长见识。现在……现在听说在江津那边,好像……好像也在为大军转运粮草做事。仗……仗要是打完了,达……大王可以……可以让他回鲁国去么?”
她的话语有些凌乱,但意思很清楚。她在为自己在意的人求情,用的是最朴素的理由——亲情。
“俺姨娘就他一个儿子,俺姨母想他想得眼睛都快哭瞎了。去年捎信来,说俺姨母病了,梦里都喊着表哥的名字……他,他其实不喜欢打仗的事,他就喜欢摆弄木头,刻刻画画,俺家那张带花纹的桌子就是他做的……”她越说越急,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入鬓发,“求求大王,仗打完了,放他回家吧……让他回去看看俺姨母,求您了……”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却不敢哭出声,只压抑着细微的抽泣。
“姬屯……是你表哥?”韩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江津,粮草转运……那个怕是大人骗她的吧。巴地战事胶着,粮道时遭袭扰,押运粮草的民夫士卒死伤不在少数。这个叫姬屯的年轻人,此刻正在江津指挥战斗。
“嗯!”山东大妞用力点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他比俺大四岁,小时候常带俺玩,护着俺不让别的孩子欺负。他手可巧了,会给俺编蝈蝈笼子,会修俺弄坏的木簪子……大王,他是个好人,真的,他不该……”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充满哀求的眼神望着韩王。
韩王沉默着。这样的请求,他每日不知要听到多少。为父求情,为兄求官,为子求荫……他早已麻木。可此刻,面对这张泪痕斑斑、纯真未泯的脸,听着这毫无技巧、全凭真心的恳求,他坚硬的心防竟裂开了一丝缝隙。
“那……你叫什么名字?”韩王忽然问道。他确实忘了,或者说,从未真正在意过。进献的女子那么多,来自各国,各有目的,他何须一一记住名字?她们是“燕女”、“赵姬”、“楚姝”,是政治棋盘上的棋子,是后宫账簿上的一个符号。
姬月怔了怔,老老实实回答:“回大王,妾叫姬月。月亮的月。”
“姬月。”韩王低声念了一遍。一个普通的名字,和这深宫里无数个“姬”、“姜”、“嬴”一样,带着宗室的烙印,却也像天上那轮明月,孤寂地悬在夜空,清冷,遥远。
他看着眼前少女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的脸,心中那片荒芜的废墟上,似乎真的有月光淡淡洒下。那月光冰冷,却奇异地带给他一丝安宁。他失去了太多,多到已无法挽回。但眼前这个少女,她的纯真,她的思念,她简单的愿望,像一面澄澈的镜子,照见他失去的鲜活与温情,也照见他尚未完全泯灭的良知。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句诗,那时不解其意,此刻却涌上心头:“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他见识了乾坤之大,掌握了生杀予夺,却差点忘了如何去怜惜一株草的青翠,如何去呵护一个少女眼中微弱的光。
韩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发,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安抚。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常年握剑执笔的薄茧擦过她细嫩的脸颊。
“乖……囡囡,睡吧。”他低声道,嗓音沙哑。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像是一个承诺,或者说,是对自己某种情绪的交代,“明天,寡人会重新部署一下。巴地的仗……会尽快打完。”
他看着她骤然亮起的眼睛,继续道:“让你……让你表哥,早日回家。”
说完,他不再看她,收回手,重新躺下,背对着她,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态、温情、自责与承诺,都只是深夜里一场短暂的梦游。
天一亮,他依旧是那个冷酷睿智、不容置疑的韩王,要处理堆积如山的奏章,要权衡错综复杂的朝局,要继续开疆拓土、巩固霸业。
姬月呆呆地看着君王宽阔却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好久,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也躺了下来。她不敢再说话,心里却乱糟糟的,充满了困惑、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对明天那渺茫承诺的期盼。她悄悄拉高锦被,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在昏暗中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那是繁复的云雷纹与凤鸟纹,象征着权力与祥瑞,却与她无关。
她轻轻握紧胸前的桃木小鱼,冰凉的木质已被她的体温焐热。鱼游千里,终要归家……表哥也能归家吗?大王的话,是真的吗?还是只是一时兴起的安抚?
殿外,南阳春夜的凉风,依旧无声地流淌过重重宫苑,卷起几片最后的落花,不知送往何处。月光洒在琉璃瓦上,泛起清冷的光泽。巡夜的侍卫脚步声整齐而遥远,更夫敲着梆子,声音沉闷:“风高物燥——小心火烛——”
更漏滴滴答答,不疾不徐,记录着这漫长而复杂的夜晚,正一点一点,走向黎明。而帐内,两个人背对而卧,各怀心事,在弥漫着淡淡龙涎香气的黑暗里,等待天明。
姬月不知何时终于睡去,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睡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鲁国的枣树下,阳光明媚,枣子正红,表哥在树上笑着向她招手……
而她身后,韩王缓缓睁开了眼,在黑暗中望着帐顶,久久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