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的春日清晨,天光来得似乎比巴东早一些。东方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还浸染着未褪尽的夜蓝,几缕淡金色的晨曦便已迫不及待地穿透薄云,斜斜地洒在王宫重重叠叠的琉璃瓦上,将那些蹲踞的脊兽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尚带夜露的汉白玉栏杆上。空气清冷而微润,带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和宫苑中桃李残花最后的甜香。偶尔有早起的雀鸟在枝头试探性地啁啾几声,更显得宫墙之内一片静谧。
然而这份静谧,在兰台寝殿外,被一阵刻意放轻、却因紧张而显得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大王……大王醒醒……”一个年轻而尖细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殿门和鲛绡帐,怯生生地、却又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传了进来,“奴婢小高子,有……有紧急捷报!”
殿内,龙床之上,韩王牛马任的眉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紧。他睡得并不沉,前半夜的梦境与惊醒,后半夜与姬月那番打破尊卑的对话,以及内心翻腾的自责与惘然,让他的睡眠支离破碎。此刻,他正陷在一段新的、光怪陆离的梦境边缘——似乎是现代办公室里无休止的会议,又似乎是古代战场上震耳欲聋的喊杀,两者混杂,荒谬而疲惫。
那声“捷报”像一根细针,猝然刺破了混沌的梦膜。
但随之而来的,并非清醒,而是一股强烈的、源自本能的反感与怒火。那是一种属于“牛马任”的起床气,混合着对被打扰睡眠的极度不满,对“又要开始一天忙碌”的抗拒,以及更深层、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的、对此刻“韩王”身份所必须承担的、永无止境的“工作”的厌烦。
在现代,他或许会烦躁地嘟囔一声,把被子拉过头顶。但在这里,积威之下,那不满与怒火不受控制地、带着浓重睡意和未消的梦境残留,化作一声低沉的、却足够让殿内外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呵斥,从帐内迸发出来:
“我在睡觉!”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那股毫不掩饰的、属于绝对权力者的不耐烦与火气,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冻结了兰台内外所有的声息。殿门外,躬身等候的高侍人吓得浑身一哆嗦,膝盖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脸色煞白,后面准备好的、一连串恭贺的吉祥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不敢再吐。廊下侍立的宫女、内侍们更是屏息凝神,连眼皮都不敢多抬一下,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寝殿内,鲛绡帐内,同样是一片死寂。正忍着身体不适、小心翼翼想起身协助宫女伺候韩王更衣的姬月,动作僵在半空,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锦被的边缘,脸色也微微发白。她从未见过韩王如此直接地表达怒意,哪怕只是针对一个通报的侍人。那声音里的冷硬,让她昨夜刚刚滋生的一点点微弱的暖意和亲近感,瞬间凉了半截,只剩下更深的惶恐和小心翼翼。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中缓慢流淌。只有殿角铜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清晰得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十个呼吸,但对于殿外的高远和殿内的姬月而言,却漫长得如同几个时辰。
终于,帐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是锦被摩擦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那叹息很短促,却似乎抽走了刚才那股骇人火气的大部分能量。
“起床,更衣。”
韩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平静了许多,听不出喜怒,只剩下一种例行公事般的淡漠。但就是这平淡的四个字,让兰台内外凝固的空气瞬间重新开始流动,所有人如同得到特赦,立刻无声而高效地忙碌起来。
帐幔被宫女从两侧轻轻拉开,用金钩挽住。清晨略显清冷的天光更多地透入殿内,驱散了角落灯烛残存的昏黄。韩王已经坐起身,脸色在晨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眼神初醒时仍有几分迷离,但迅速被一种惯常的深沉所取代。他掀开锦被,赤足踏上铺着柔软西域绒毯的地面。
姬月忍着下身隐隐的不适和心中的忐忑,连忙跟着起身,顾不上自己只穿着单薄的寝衣,伸手想去帮最近的宫女递过韩王的常服袍带。她的动作因为紧张和身体原因而略显笨拙。
韩王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和那双努力想帮忙、却有些无处安放的手。昨夜的情景,她带着乡音的讲述,以及自己那片刻的失态与承诺,碎片般掠过心头。一种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昨夜残留的怜悯、对自己行为的些许悔意,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辨不明是真心还是出于补偿心理的念头——促使他开了口。
“传旨。”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殿内足够清晰,“封姬月为慧妃,赐居兰台,掌……掌本王日常饮食之事。”
没有过多的修饰,没有解释缘由,就像随口吩咐一件寻常公务。但这道突如其来的封赏,却让殿内所有人都是一愣。姬月更是完全呆住了,手里拿着的玉带“啪”一声轻响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她茫然地睁大眼睛,看着韩王,似乎没明白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直到旁边的宫女悄悄拉了她的衣袖一下,她才猛地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声音因为激动和惶恐而微微发颤:
“妾……妾姬月,谢大王隆恩!大王万年!”
韩王没有看她谢恩的样子,已经伸开手臂,任由宫女为他套上深玄色的常服龙纹袍。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又似乎穿透了殿墙,看向了遥远的巴蜀战场。封一个妃子,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是这庞大权力机器运转中微不足道的一环。或许,这只是昨夜那番对话后,他对自己内心某种空洞的微弱填补,是对那个被迫离乡少女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安置”,让她在这深宫之中,至少有一个正式的名分和一点具体的职事,不至于完全像无根的浮萍。
穿戴整齐,宫女正为他系上最后的玉带。他忽然又侧过头,看向还跪伏在地的姬月,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少许,但也仅止于柔和,听不出太多温度:
“囡囡,”他再次用了这个称呼,似乎已经习惯,“寡人……去安排你表哥回家的事。今日,你身子不适,就在床上好生歇着,不必忙活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步伐沉稳地向殿外走去。玄色的袍角拂过光洁的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姬月跪在原地,直到韩王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晨光中,才恍恍惚惚地被宫女搀扶起来。慧妃?赐居兰台?掌管大王饮食?还有……他答应安排表哥回家?这一连串的冲击,让她头晕目眩,心中五味杂陈。昨夜那个会听她讲家乡事、会抚摸她头发、语气温和的“达达”,和刚才那个一句话决定她命运、威严莫测的“大王”,还有清晨那个带着怒火呵斥“我在睡觉”的君王……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巨大的恩宠背后,是福是祸?她年仅十几岁的心智,完全无法理清这复杂的宫廷逻辑与君王心绪,只能茫然地、带着一丝隐约的希冀和更深的惶恐,被宫女扶回还残留着体温的床榻之上。
殿外,韩王已步入回廊。清晨的阳光斜照在他脸上,让他微微眯了眯眼。高侍人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地跟在他侧后方半步,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再提什么“捷报”。
“刚才报喜的是你?”韩王没有回头,语气平淡。
“是……是奴婢。”高侍人连忙应道,声音紧绷。
“说吧。鱼叟那边,如何了?”韩王脚步不停,向着太极殿方向走去。晨风拂过廊下,带来庭院里草木的清新气息,也让他残存的最后一丝睡意彻底消散,属于韩王的理智和掌控力重新占据了主导。
高侍人如蒙大赦,连忙小步紧跟着,语速飞快却又清晰地将刚收到的六百里加急军报核心内容禀报上来:“回大王,托大王洪福,军门用兵如神!征巴军已于三日前攻克江州!巴国伪王及其部分宗室、臣僚,见大势已去,丢弃都城,率残部乘船沿大江(长江)西逃,后转入延江(乌江),向黔中方向窜去。军门已命第五镇统制赵朔,挑选精锐,乘坐缴获及征用的船只,衔尾追击,务必扩大战果,清剿残敌!”
江州攻克了。巴国实质上已经灭亡。这个消息,让韩王脚步微微一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意味着,历时近两年的征伐,最关键的目标已然达成。巴地核心区域,已然落入韩国掌控。那么,接下来就是消化战果,并顺势扩大优势了。
“江州府库,战果几何?”韩王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这个问题,既是一个君王对战争收益的本能关切,也隐隐带着一丝“牛马任”对“投资回报率”的习惯性计算。
这次,不等高远回答,一直更后面些跟着的、另一位身着低品级内官服饰的中年宦官抢上一步,躬身答道:“启禀大王,据王城司快马及五科少监初步统计,江州伪王宫及各大府库所获极丰!其中,黄金、金器折算约近百万两!其余铜钱、珠宝、玉器、上好皮革、蜀锦、丹砂、药材等,不计其数,具体数目尚在清点押运途中!”
说话的乃是王城司下设、专门协助处理部分财货文书登记的五科掌事之一。这些宦官对数字极为敏感,是韩王为了制衡外朝、加强对关键物资掌控而特意在内廷设置的岗位。
“近百万两黄金……”韩王心中默念这个数字。这即使在现代也是个惊人的数目,在古代更是一笔足以支撑一场大规模战争或进行数项重大工程的巨额财富。巴国积攒数百年的精华,如今尽数落入了他的口袋。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掌控感油然而生,冲淡了清晨的烦躁和昨夜的低落。
然而,随之而来的便是警惕。如此巨额的财富,在从巴地运回南阳的漫长路途中,难保不会有人动心思。无论是军中将领、地方官吏,还是沿途可能的盗匪,甚至……朝中某些人物。
他的脸色骤然转冷,声音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凛冽的杀意:“传令王城司,加派得力人手,会同宫内厅监军,给寡人牢牢盯住这批黄金的起运、押送、入库每一个环节!所有经手之人,皆需详细记录在案!若有任何人,敢伸一根手指头,动一丝歪心思,无论其官职高低、功劳大小,立即给寡人锁拿问罪!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是!奴婢遵旨!立刻去传大王口谕!”那五科掌事宦官神色一凛,连忙躬身领命,匆匆转身向另一个方向小跑而去。
“去太极殿。”韩王不再多言,加快了脚步。高侍人等人连忙跟上。从兰台到太极殿的这一段路上,原本因清晨和捷报带来的些许轻松气氛,已被韩王刚才那道冰冷命令带来的肃杀所取代。宦官、宫女、侍卫,所有人都更加小心翼翼,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阳光依旧明媚,照在宫墙和琉璃瓦上,却似乎驱不散这股骤然降临的、源于权力顶峰冷酷意志的寒意。
韩王走在前面,玄色袍服在晨光中显得庄重而深沉。他的脸上已无半点睡意或私人情绪,只有属于君王的冷静与深邃。巴国已下,巨资入手,但这只是开始。如何消化巴地,如何应对可能逃入黔中的巴王残余,如何调整整体战略布局,尤其是……如何处理那些“友军”鲁武卒,兑现他对姬月那个随口许下的承诺?一系列问题,需要他立即在太极殿,与他的核心幕僚们做出决断。
他的脚步沉稳有力,踏在清扫得一尘不染的宫道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这回响,仿佛是这个新兴强国心脏跳动的声音,有力,冷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迈向既定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