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地的初夏，来得迅猛而黏稠。
刚进五月，那股子盘踞在山谷洼地、经月不散的潮润寒气，便仿佛一夜之间被某种无形之火蒸腾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裹挟着草木疯长气息的闷热。太阳不再像春日那般温吞，而是白晃晃地悬在越发澄澈少云的天空上，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刚刚从战火与春雨中喘息过来的大地。僰溪（璧南河）的水位降了些，流速却因上游雪山融水而更显湍急，水色依旧浑黄，拍打着两岸新砌的护堤石堰，哗响昼夜不息。
道路两旁，不久前还只是嫩绿初绽的林木，如今已是蓊蓊郁郁，浓荫如盖。楠竹、香樟、麻栎、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蕨类与藤蔓，拼命舒展着枝叶，争夺着阳光与空间，林间弥漫着植物汁液和腐殖质混合的、近乎辛辣的旺盛气息。稻田里的秧苗已转成深绿，开始分蘖，田埂上豆黍之类的杂粮也蹿得老高。若单看这漫山遍野、几乎要流淌出来的绿意，几乎要让人忘记去岁今春此地曾经历过何等酷烈的厮杀。
然而，在这片被强行催发的、近乎狂暴的生机之下，征服的痕迹与崭新的秩序，正如同这初夏闷热无风的气候一般，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压在每一个生活于此的人的心头。
姬屯率领着已略显臃肿的鲁武卒队伍，继续沿着僰溪河谷向北，朝预定的会师与交割地点——合川要塞行进。
与南下参战时相比，这支队伍发生了显着而微妙的变化。人数非但没有因战损而减少，反而膨胀了许多。除了原有的近四万鲁军将士，队伍后面，还跟随着一支越来越庞大的、成分复杂的“尾巴”。
那是在北上途中，从沿途山林、废弃寨堡、甚至是一些刚刚臣服不久的巴人小头领那里，陆续汇集而来的巴军残部。他们多则数百，少则数十，衣衫褴褛，面有菜色，许多人身上带着未经妥善处理的旧伤，手中的武器也残破不堪。他们沉默地跟在鲁军大队后面一段距离外，既不靠近，也不远离，眼神里交织着茫然、疲惫、以及一种认命般的木然。带队投靠的，有时是些低阶军官，有时干脆就是些年长或有威望的老兵。他们用生硬的雅言或通过通译，向鲁军前哨表达的意思大抵相同：仗打完了，头领死了或跑了，寨子破了，家没了，听说鲁军不杀降，还管饭，愿意跟着走，去南阳也好，去哪儿也罢，只求一条活路。
起初，姬屯对此颇感棘手。收纳降卒，尤其是异国的降卒，历来是敏感事，易生变乱，也容易给韩方留下口实。他严令部下保持警惕，将这些投靠者单独编队，派兵监视，供给仅维持不饿死的粗粝饮食。但很快他发现，这些巴人残兵，似乎真的已无任何战意与组织。他们大多来自巴国东部、北部山区的小部族或地方戍守部队，在巴军主力于江津-江州一线崩溃后，便失去了指挥和补给，散落山林，饱受饥馑、疫病和韩军清剿小队的三重折磨。鲁军相对“温和”的名声（主要得益于姬屯在江津城下的约束和与韩军抢掠行径的对比），以及那一条“活路”的渺茫希望，成了他们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随着这样的队伍越来越多，当姬屯所部抵达距离合川尚有百余里的一个山谷营地时，跟随的巴人降众已超过五千。管理压力陡增，粮秣消耗也让他这位实际上的统帅暗暗皱眉。他不得不派出更多斥候，加快与合川及后方韩军、鲁军统帅部的联络。
沿途所见，也印证着这些巴人残兵为何选择离开故土。曾经巴人聚居的河谷村寨，如今十室九空。偶有炊烟，也多是新迁入的韩地移民或军屯户。巴人要么早已随败军遁入更深的山林，要么被作为战利品掳走，少数留下的老弱，也瑟缩在村庄边缘，耕种着最贫瘠的土地，向新来的庄园主或官府缴纳沉重的租赋。道路上，韩军的小股巡逻队和传递文书的驿骑往来频繁；在几处地势紧要的隘口，可以看到穿着崭新号衣、正在修筑永久性堡寨的“庄园”或“军屯”的民兵，他们驱使着大量俘虏和征发来的民夫，伐木采石，干得热火朝天。一种迥异于巴人松散部族联盟的、高度组织化和军事化的统治网络，正在这片湿热山林中迅速编织、收紧。
姬屯骑在马上，望着这一切，心中那份离开壁山时的寒意愈发清晰。这不是简单的改朝换代，这是一整套社会结构的彻底置换。韩国的变法，不仅仅锻造了锋利的刀剑和高效的农具，更锤炼出了一套能将军事胜利迅速转化为持久统治的精密技术——郡县制与军屯制结合，移民实边与旧族瓦解同步，功勋赏田与中央直辖卫所并行。邓伯玉家族的遭遇，不过是这套技术应用于功臣阶层的一个缩影；而眼前这些失魂落魄的巴人降卒，以及那些在皮鞭下修筑堡垒的同族，则是这套技术应用于被征服者的普遍写照。
“将军，前面就是合川地界了。斥候回报，合川要塞……似乎情况有异。”一名前军司马策马从前奔回，向姬屯禀报，打断了他的思绪。
“有何异常？”姬屯收回目光，沉声问道。
“要塞旗号不明，不见韩军接应旗帜，也未见大规模守军活动迹象。倒是……倒是隐约能听到一种声音，像是……铜鼓？还有歌声，很多人齐唱的歌声，顺着风断续传来，听不真切，但感觉……很悲凉。”司马斟酌着词句，脸上带着困惑。
姬屯眉头一皱。合川是巴国北部重要门户，也是此次鲁韩两军约定交割防务、鲁军北返的最后一站。按计划，此地应由一支韩军部队接管驻防。难道出了什么变故？或是韩军尚未赶到？
“传令全军，加强戒备，缓速前进。派一队精干斥候，抵近侦查，弄清状况。”姬屯下令道，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那种悲凉的鼓声与歌声，与这片土地上正在蔓延的、那种高效而冷酷的新秩序，格格不入。
合川要塞，坐落于嘉陵江与另一条支流培江交汇处的山崖之上，三面环水，地势险峻。原本的巴人土城经过历年加固，城墙高厚，易守难攻，是屏护巴国北部乃至通往汉中米仓道的重要锁钥。
然而，当姬屯率领鲁武卒主力，在初夏午后闷热凝滞的空气中，缓缓逼近合川城下时，映入眼帘的，却并非预想中剑拔弩张的临战景象，亦非韩军旌旗招展的接应场面。
要塞的城墙上，巴人的旗帜依旧在飘荡，只是那旗帜破败不堪，颜色黯淡。墙垛后，影影绰绰有人影，却无人持械戒备，也无人喊话质问。城门紧闭，吊桥高悬，整个要塞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死寂般的沉默之中，唯有山风掠过墙头旗杆和松林的呜咽声。
而先前斥候所言的鼓声与歌声，此刻却清晰起来，穿透那层沉默的帷幕，丝丝缕缕，顽强地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那鼓声，并非激昂的战鼓，也非欢庆的乐鼓，而是一种沉重、缓慢、带着金属颤音的铜鼓之声。每一记鼓槌落下，都仿佛敲在人心最柔软处，咚……咚……咚……节奏单调，却蕴含着无尽的疲惫、哀伤与某种决绝的仪式感。
伴随着鼓声的，是歌声。起初是独唱，一个苍凉嘶哑、却异常清晰的男声，用古老的巴语吟唱着。那曲调悠长古朴，起承转合间，带着山野的粗粝和江河的绵长，歌词虽听不懂，但那语调中的眷恋、痛楚、以及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庄严，却能让任何听懂或听不懂的人，心弦为之震颤。渐渐地，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汇成低沉而恢宏的和声，成百上千的嗓音，男声、女声、甚至还有苍老的童声，一起应和着那领唱，歌声在山谷与水汽间回荡、叠加，与沉郁的铜鼓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撼人心魄的悲怆洪流。
“他们在唱什么？”姬屯勒住马，凝神倾听，问身旁一位通晓些许巴地土语的随军文吏。
文吏侧耳细听，脸色渐渐变得肃穆，甚至有些发白，他艰难地翻译道：“将军……他们唱的是……是巴人的古歌，关于祖先、土地和一条叫做‘汉水’的河流……歌词大意是：‘汉水啊，她不是一条河，是飘过的蓝色天空……鱼儿是云彩，波浪是风……我们饮着她的乳汁长大，骨头里流着她的歌声……如今，天空塌了，云彩散了，风也停了……’后面……后面大多是重复的哀悼和告别之词。”
“汉水？”姬屯心中一动。汉水远在秦巴以北，并非此地的河流。但这歌词中的“汉水”，显然已非地理意义上的水脉，而是化为了巴人族群关于北方故土、关于生命源流、关于精神家园的图腾与象征。
歌声与鼓声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鲁武卒全军肃立，无人喧哗，连战马都似乎被这悲怆的气氛感染，不安地打着响鼻。后方跟随的那些巴人降卒，许多人早已泪流满面，跪倒在地，朝着合川城的方向，以额触地，发出压抑的呜咽。
终于，鼓声在最沉重的一击后，戛然而止。
歌声也渐渐低回、消散，最后只剩下风声水声，以及一片更令人窒息的寂静。
“嘎吱——呀——”
就在这时，合川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发出艰涩刺耳的摩擦声，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吊桥也咯吱咯吱地放了下来，砸在对岸的土墩上，扬起一片尘土。
没有军队冲出，没有箭矢射下。
一个身影，独自走了出来，踏上了吊桥。那是一个身穿陈旧但整洁的巴人贵族服饰的老者，头发花白，身形瘦削却挺直。他手中捧着一个用红布覆盖的托盘，步伐缓慢而庄重。在他身后，城门洞内，影影绰绰，似乎挤满了人，男女老幼皆有，都静静地望着外面。
老者走到吊桥中央，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黑压压的鲁军阵列，最后落在中军帅旗之下的姬屯身上。他用略显生涩、却足够清晰的雅言开口，声音不大，却因四周的寂静而传得很远：
“鲁国公子在上，久闻公子仁义。老夫巴樛，巴王族裔，合川守将。”他的语调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江州已破，王上南狩，国祚已绝。合川孤城，内无粮草，外绝援兵，士卒疫病，百姓啼饥。老夫……无力再战，亦不忍满城生灵随我俱焚。”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平静的面具下似有裂痕，但瞬间又复归坚硬：“今，老夫愿以合川城降于公子。城中尚有士卒四千三百二十一人，百姓一万七千余口，粮械账簿，一并呈上。”他举了举手中的托盘，“唯有一请：我巴樛世受国恩，身为守土之将，城破国亡，无颜苟活。请将军允我，及城中自愿相随的四十七名军官，保留最后的体面。”
说完，他不再看姬屯，而是转身，朝着北方——那是汉水，也是巴人古老传说中的祖地方向——缓缓跪了下去，以最庄重的古礼，三叩首。然后，他猛地掀开了手中托盘上的红布。
托盘上，赫然是合川守将的印绶、兵符、以及一卷城防图册。
几乎在红布掀开的同时，巴樛身后，城门内，踉踉跄跄走出了数十名同样穿着旧式军服的巴人军官，有老有少，个个面色惨白，却竭力挺直脊梁。他们沉默地走到巴樛身后，依次跪下，同样朝着北方，行了三叩首的大礼。
礼毕，巴樛率先站起身来，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剑。他最后望了一眼北方苍茫的山影，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身后沉默的合川城和城门内那些模糊的、哭泣的面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下一刻，他反手，将短剑果断地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陈旧的衣襟。他晃了晃，却没有立刻倒下，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短剑拔出，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然后才仰面倒下，双目兀自圆睁，望着巴地初夏那闷热而少云的天空。
在他身后，那四十七名军官，几乎在同一刻，纷纷拔出了佩刀或短剑，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利刃入肉声、闷哼声、躯体倒地声次第响起，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鲜血迅速在吊桥头和城门口的空地上漫延开来，汇聚成一道道猩红的小溪，流淌进泥土，淌入石缝。
没有挣扎，没有惨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集体性的自我了断。
整个合川城，连同城外的鲁武卒大军，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山风呜咽，仿佛在为这悲壮的落幕奏响最后的挽歌。
“轰隆隆——”
遥远的天际，闷雷滚动。方才还只是闷热的天空，不知何时已堆起了厚重的铅云，迅速遮蔽了阳光。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山雨欲来风满楼。
就在第一滴豆大的雨点砸落在姬屯冰凉的铁甲上时，合川城门内，一个须发皆白、穿着巴人祭司服饰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手中捧着一柄象征性的、未开刃的礼剑，走到鲁军阵前，朝着姬屯的方向，深深跪伏下去，用苍老嘶哑的声音高喊：
“合川……降了！”
随着他这一声喊，城门内，城墙后，压抑了许久的悲声终于爆发出来，那是成千上万失去庇护者的恸哭，与骤然倾盆而下的暴雨声混在一起，响彻山谷，天地同悲。
姬屯骑在马上，雨水顺着他的盔缨和脸颊流淌而下，冰冷刺骨。他望着吊桥上那一地渐渐被雨水冲刷稀释的鲜血，望着那些以最惨烈方式保全了最后尊严的巴人将领的尸身，望着在暴雨中恸哭跪伏的合川军民，心中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窒息的责任、悲凉与震撼。
这就是征服的最终代价吗？不仅仅是土地的易主，制度的更迭，更是无数个体命运的碾碎与牺牲。巴樛和他的军官们，用这种惨烈的方式，为巴国在合川的统治，画上了一个充满血色的句号。他们保全了“体面”，却也象征着旧时代高贵精神气节的彻底终结。
“传令……”姬屯的声音有些沙哑，在暴雨中几乎听不真切，“接受投降。收敛巴樛等人遗骸，以礼暂厝。派人入城，维持秩序，清点户籍粮械，不得扰民抢掠。全军……城外扎营，等待与韩军交割。”
暴雨如注，冲刷着合川险峻的山崖，冲刷着城墙上的血迹，也冲刷着这片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悲壮之气的土地。僰溪的水更加浑浊汹涌了。鲁武卒的红色战袍，在灰暗的雨幕中，显得格外刺眼。
那一夜，姬屯在帅帐中，听着帐外不绝的雨声和隐约传来的、合川城内的悲泣，久久无法入眠。巴樛临死前那望向北方的眼神，那首关于“汉水是蓝色天空”的古歌，还有邓伯玉那无奈苦笑的侧脸，交替在他脑海中浮现。他仿佛看到，一张无形却无比坚韧的大网，正从南阳的方向铺天盖地而来，将巴地的山川河流、城池百姓、乃至失败者的悲歌与胜利者的权谋，都牢牢笼罩其中，纳入一个崭新而陌生的轨道。
而他姬屯，和他的鲁武卒，以及身后那越来越庞大的、沉默的巴人降众，将会带着他们寻找走向山东战场，就如同第一代巴子向周武王姬发宣誓效忠，前歌后舞一起向牧野战场。
雨，下了一整夜。仿佛要洗净所有的鲜血，也仿佛在为新主人的登场，做一次彻底的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