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南江县,是一年中最饱满、最沉静,也最透着一丝清冽寒意的时节。
夏日的溽热早已被接连几场霜降驱散得无影无踪。天空呈现出一种极高极远的湛蓝色,澄澈得像一块冻透的琉璃,几缕纤薄如羽的云丝凝滞不动,仿佛被这清冷的空气冻结在了那里。阳光灿烂依旧,但失去了温度,洒在身上只有明亮,没有暖意,反倒是被这明晃晃的光一照,更显得四周空气的干冷。
田野里,最后一季的忙碌已经收尾。稻谷早已归仓,留下一片片整齐的稻茬,在霜晨里泛着灰白的光泽。坡地上的豆黍、粟米也收割完毕,捆扎成垛,像一个个蹲伏的黄色巨人,散布在田间地头。农人们趁着晴好天气,赶着牛马,拖着石磙,在晒场上碾压脱粒,扬起的尘屑在斜阳下形成一道道金色的薄雾,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干燥的芬芳和秸秆燃烧的淡淡烟火气。更远处的山峦,层林尽染,红叶似火,黄叶如金,夹杂着松柏的苍翠,色彩浓烈得几乎要流淌下来,与碧蓝的天、灰黄的田埂构成一幅对比鲜明、极具冲击力的秋景图。
然而,在这幅看似恬静丰收的画卷之下,作为新任南江县令的商子岭,却敏锐地感觉到一股潜藏的、不同于农事节奏的暗流在涌动。这股暗流,关乎边境,关乎贸易,更关乎他治下这个新附不久、地处要冲的县邑未来是安宁还是烽烟。
县衙后院的书斋里,窗棂敞开着,让清冷的秋阳和带着草木清气的新鲜空气流淌进来。商子岭穿着一身半旧的细麻深衣,外面罩了件夹棉的赭色比甲,正伏在宽大的公案前,审阅着连日来堆积的文书。案头除了笔墨纸砚,还摆着一套略显粗糙但实用的白瓷茶具,一册翻开的《韩律疏议》,以及几卷明显带有巴地风格的竹简地图。
他比年初刚到任时清瘦了些,原本白皙的皮肤被山区的风日染上了一层健康的浅褐,下颌的短须修剪得整齐,眼神愈发沉静锐利,只是那眼底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甚相符的、属于封疆吏员的疲惫与思虑。
南江县令,这个位置远非肥差。此地原属巴国北部边陲,民风彪悍,蛮汉杂处,经过战乱,民生凋敝,百废待兴。更重要的是,它南面与一个叫做“苴”的小国接壤。苴国,据说是古蜀国分支,国小民寡,据守巴中、平昌等几处险要山城,在巴国灭亡后,迅速出兵,占据了原巴国北部(巴中)一片颇为富庶的河谷盆地。韩国因急于消化巴郡核心区,稳定江州方向,暂时对此采取了默许甚至绥靖的态度,双方以米仓道南段为界,维持着一种脆弱而微妙的和平。
商子岭上任之初,便深知此地的要害与风险。他一方面大力推行从父亲那里学来信用之法,推行“徙木立信”,整顿吏治,清丈田亩,招募流民垦荒,兴修小型水利,鼓励商旅,试图加快南江的发展,将其打造为米仓道南端稳固的支撑点。另一方面,他也将大量精力投向了南面那个看似弱小、却占据地利、态度暧昧的邻国。
得益于韩国变法后对商业的鼓励和相对规范的贸易环境,以及巴郡新附后对各类物资的巨大需求,南江县与苴国边境的民间贸易,在战火平息后迅速恢复并繁荣起来。来自苴国的药材(尤其是着名的巴戟天、黄连)、兽皮、木材、漆器,与来自韩国南阳、汉中的铁器、布匹、食盐、玻璃瓷器、乃至书籍纸张,通过米仓道支线及一些山间小路,在此交汇互市。南江县城外新辟的市集,近半交易与苴国有关。
商子岭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他并未简单地将贸易视为单纯的物资流通,而是将其作为了解苴国、渗透苴国、乃至未来可能影响或控制苴国的重要渠道。他利用县令的身份和父亲商鞅的声望,刻意结交那些往来苴国与韩国的大商贾。他给予这些商人通关、税赋上的便利,认真倾听他们在苴国经商的见闻与困难,甚至私下里,会以“探讨商机”、“了解风土以便更好管理市易”为名,询问一些更深入的情况:苴国边关的兵力部署、关隘的坚固程度、主要道路的通行状况、重要城镇的防御、乃至苴国君臣的动向、国内各部的矛盾、粮食的产量和价格波动等等。
这些精明的商人,为了更长远的利益和这位背景深厚的年轻县令的友谊,往往也乐于分享一些“公开”的信息,或者暗示某些可以进一步打探的方向。商子岭则将这些零碎的信息,与县衙原有的一些边情谍报、乃至从父亲那边偶尔透露的朝堂动向相结合,在自己的书房里,悄悄绘制、完善着一幅关于苴国的、越来越清晰的情报拼图。
这个过程,让他体验到一种不同于处理寻常政务的、隐秘而刺激的快感。这不仅是县令的职责,更像是一种继承自父亲那种谋国者本能的实践。他发现自己颇有这方面的天赋:能从商人抱怨关税的琐碎话语中,推断出苴国财政的窘迫;能从药材输出的季节和数量变化,推测其腹地收成或山林开发情况;甚至能从苴国贵族喜好购买的韩国奢侈品品类和数量,窥见其统治阶层的生活方式和内部权力消长的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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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最近两个月,情况发生了变化。苴国方面,似乎察觉到了南江方向韩国统治的稳固和贸易带来的巨大利益,抑或是国内出现了某种主张强硬的声音,开始对边境贸易采取了一系列令人不快的措施。
首先是关税。苴国设在边境几处主要隘口的税卡,突然大幅度提高了对韩国输入货物的税率,尤其是铁器、食盐、布匹等战略物资,税率翻了两番还不止,几乎是赤裸裸的掠夺。其次是刁难。对持有韩国官方(甚至包括商鞅以私人名义写给苴国边将以示友好的书信)文书的商队,检查变得异常苛刻繁琐,动辄以货物包装不符、文书印章模糊等借口拖延扣押,索要额外的“好处费”。更有甚者,几支试图深入苴国腹地、采购特定药材或探查新商路的韩国商队,在越过边境后不久便遭遇“山匪”劫掠,损失惨重,而生还者隐晦地暗示,那些“山匪”行事颇有章法,甚至装备着制式的苴国军械。
消息传到南江,那些与商子岭交好、并在此次风波中损失不小的商人们群情激愤,纷纷涌入县衙告状诉苦。
“商明府!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一个经营铁器盐巴的大商人,拍着县衙公堂的案几,脸涨得通红,“那苴国的税吏简直比强盗还狠!一车南阳精铁,往年过关也就抽二十斤的价值,现在张口就要八十斤!不给?好,那就扣着!货主在关卡外一等就是七八天,人吃马嚼,还要付看管费!这生意还怎么做?”
另一个专门贩运蜀锦和漆器的商人哭丧着脸:“明府,小人拿着您父亲、左相大人的亲笔书信,毕恭毕敬递给那苴国的守关校尉。您猜怎么着?他接过去,扫了一眼,随手就扔在案上了!还说……还说‘此地只认苴侯法令,不认韩国丞相私书’!简直是岂有此理!狂妄至极!”
“是啊是啊!我家的商队在老山那边被劫了!三个伙计没了,货物血本无归!那地方离苴国的军营不到三十里!哪有这么巧的事?”又一个商人捶胸顿足。
公堂上闹哄哄一片,充满了愤怒、焦虑和对官府保护不力的隐隐抱怨。商子岭坐在堂上,面沉如水,耐心地听着每一个人的控诉,详细询问细节,让书吏一一记录在案。他心中同样充满了怒火,这怒火既针对苴国的贪婪无信、忘恩负义(韩国帮助其占据巴中,在商子岭看来已是莫大恩惠),也针对此事对他个人权威和南江治理成果的挑战。
待商人们情绪稍平,商子岭安抚道:“诸位所遭不公,本官已悉数知悉。苴国背信,阻碍商旅,非但损害各位利益,亦伤我韩国国体。此事,本官定会如实禀报郡守及中枢,请求朝廷交涉乃至严惩。各位的损失,县衙也会详加记录,作为凭据。还望各位稍安勿躁,近期往来苴国,务必加倍小心,可暂缓大宗或深入交易。”
送走愤愤不平的商人们,商子岭回到后院书斋,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怒火再次升腾起来,混合着一种被羞辱的愤懑和强烈的报复欲望。他推开窗户,望着院中那棵叶子已掉光大半、枝干遒劲的老槐树,深深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
苴国……一个撮尔小邦,地不过数城,民不过十万,军不过万余,倚仗着山险和韩国暂时无暇北顾,竟敢如此嚣张!提高关税,刁难商旅,甚至纵兵为匪!这不仅仅是贪图钱财,更是一种试探,一种对韩国在巴蜀地区权威的蔑视和挑衅!父亲常言,国与国之间,畏威而不怀德。对这等不知天高地厚、只识刀剑不识礼数的蛮夷小国,怀柔示好只会被视为软弱可欺。
他走回公案前,目光扫过那些由商队信息、边民口述、以及他自己分析推断整理出来的,关于苴国兵力、粮储、关隘、道路、乃至内部部族矛盾的情报简册。一个大胆而清晰的想法,如同窗外澄澈的秋空般,在他心中渐渐明朗。
仅仅“禀报”、“交涉”是不够的。必须让中枢,让大王,真正认识到苴国的可恶、虚弱与……其占据的巴中之地的重要性与可口。他要提供的,不能仅仅是商人的诉苦,而应该是一份足以促使国家下定战略决心的、详实有力的“征苴方略”的基础情报。
他铺开一张新纸,提起那支父亲赠他的、笔杆温润的狼毫笔。墨是上好的松烟墨,在砚台中研得浓黑发亮。他略一沉吟,笔下如行云流水,先是以标准的公文格式,向汉中郡守及枢密院相关司曹呈报苴国近日所为,附上受损商人的联名陈述和损失初步统计,言辞客观而严重。
然后,他另起一页,换了一种更私密、也更激昂的笔调。这是写给父亲商鞅的家信。
“父亲在上,雍雍默默。”开头是标准的家书敬语,却透着一股远离故土的游子对严父的思念与禀报的庄重。
“辞家千里又千里,务必争气再争气。”他写下这两句时,眼前仿佛浮现出离家赴任时,父亲在相府书房那深邃而期待的目光。外放边县,是历练,更是考验。他必须做出成绩,不负商氏门楣,不负父亲推行变法、提拔新进的一番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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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泪水更汹涌的是我的勇气。”笔锋一顿,这句略带诗意的抒发,是他内心激荡的真实写照。边疆的艰难,邻国的挑衅,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激发了他骨子里继承自父亲的、那种锐意进取、遇强愈强的悍勇之气。
接下来,他转入正题,语气变得冷静而锐利,如同解剖猎物:“上任南江已近年许,此地风土人情与中原迥异,然经儿整顿,吏治初清,民渐归附,商旅渐通,米仓道南端枢纽之势初成。唯南临苴国,如鲠在喉。”
他对苴国的描述,充满了鄙夷与战略上的蔑视:“此等小国,本巴蜀遗孽,据山险苟延。去岁巴国覆灭,我大韩忙于抚定江州、綦江,未遑北顾,彼乃乘隙窃据巴中膏腴之地。不思上国救援还土(此指未立即攻打它)之恩,反加高关税,阻碍商旅,劫掠我民,形同盗匪。儿携父亲书信往访,意存缓和,彼守将竟掷书于案,口出狂言,丧尽天良,莫此为甚!”
然后,他笔锋一转,开始详细陈述自己收集到的苴国情报,这才是这封信的核心价值所在:
“据儿多方查探,苴国虚实约略如下:其地,核心为苍溪、平昌、通江及周边河谷,山多地少,然巴中河谷颇肥,年产粟稻可支其国半年;其民,约十万余,分属三四部族,彼此不甚相能,苴侯所能直接掌控者不过其半;其兵,常备不过万五,分守巴中、平昌及各处隘口,兵甲陈旧,多铜铁混杂,训练寻常,近年因据巴中,略有膨胀,然战力远逊我韩锐士;其财,主要依赖过往商税及山中矿冶(有小型铜、铁矿),今擅自加税,显见财用不足,或欲扩军备战……”
他甚至附上了一张自己绘制的简略示意图,标明了苴国主要城镇、关隘、道路、粮仓及推测的兵力分布重点。
最后,他提出了自己的判断与建议,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一个少壮派地方实力官员的扩张渴望:“……观其行止,非但无归顺之意,反有凭险自立、阻我贯通巴蜀之心。此等冥顽不灵、忘恩负义之国,有何面目存于此大争之世?且巴中之地,控扼米仓道中枢,北连汉中,南接巴郡,西望蜀地,若为我所有,则全蜀门户洞开,巴郡背腹之患可除,我在巴蜀之势连成一片,固若金汤。”
“望父亲察之,并呈于大王御前。苴国癣疥之疾,然久必成患。当趁其羽翼未丰,内部不稳,而我新定巴郡,士气正旺之际,早做决断,兴王师,北向伐苴,灭此朝食,全据巴蜀!如此,则父亲经营变法、拓土开疆之功,更添伟绩;儿在南江,亦能附骥尾,稍尽绵薄。”
写完最后一个字,商子岭搁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胸中块垒尽数倾泻于纸上。窗外,夕阳西下,将老槐树的枯枝和远处县衙的屋脊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进窗内,落在墨迹未干的信纸上。
他小心地将家信与那份情报摘要、示意图一起封入特制的铜管,用火漆牢牢封好,盖上自己的县令私印。然后,他将铜管交给早已等候在外的、绝对可靠的家仆,命其以最快速度,经驿站系统直送南阳左相府。
做完这一切,商子岭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南面暮色中苍茫的山影。那里是苴国的方向。他的眼神冰冷而锐利,再没有之前的愤怒,只剩下一种猎人审视猎物、谋士推演棋局的冷静与期待。
南江的深秋,寒意渐浓。而一场可能席卷巴蜀北部的风暴,或许就将由这封从边县送往中枢的信,悄然引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