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九狼心中暗忖,
若船上加装蒸汽机,以螺旋桨驱动,再辅以风帆,船速或可倍增,达至十节乃至十五节。
但木质船体安装蒸汽机,却存在诸多困难与限制。
其一,共振。
蒸汽机运转,其震动持续不断,木船骨架难以承受。榫卯相接,虽有韧性,却非刚体。长此以往,如反复弯折铁丝,终将自薄弱处断裂。
其二,隔热。
这更是死结。蒸汽机就是个火炉,在密闭的木质船舱里,无异于抱着火盆睡觉。
即便用耐火砖隔绝,热量依然会传导,将坚韧的船板烤成一碰就碎的焦炭。
综合以上两点,要想使用蒸汽机驱动,还得建造铁壳船体。
破浪号继续前行,杨九狼一行人自甲板返回顶层船楼。
厅堂阔朗,陈设简朴,一张八仙桌,几把靠背椅,皆由上好的柚木打造,木纹清晰。
窗外是移动的碧海蓝天,光线透过明瓦,在晃动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海风从敞开的窗户灌入,带着海水的咸腥气,吹得桌上的茶水泛起圈圈涟漪。
众人依次落座。
杨坚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方才那一下倾斜,老夫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不过,当真痛快!”
“总务长,此言差矣。”杨木老喝了口茶,捻着胡须,老神在在:
“此船非是莽撞,而是沉稳。方才看似惊险,实则如老牛耕地,一步一印,踏实得很。”
“不错。”造船工坊长许舟从专业的角度解释,“此船将福船的稳健和沙船的快捷,合二为一,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看向看向杨九狼,眼神里满是敬佩:
“东家,此船逆风之时,船速犹有五节。顺风之时,怕是能上七节。如此巨舶,有此疾速,放眼大乾,无出其右。”
杨九狼放下手中的茶碗,回道:“此船甚好,但还是慢了些。”
慢?
众人面面相觑。
许舟眉头微皱,第一个忍不住开口:“东家,七节之速,已是寻常舟船的两倍,何以言慢?”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帆船的极致了。再快,船的骨架怕是撑不住。
杨坚也附和道:“是啊族长,此速运货,已是极快。从临州到天津,陆路需一月有余,此船只需十天,这还慢?
杨九狼没有直接回答他们,而是问了许舟一个问题:“许坊长,若无风,此船如何?”
许舟一怔,随即答道:“无风,自是寸步难行,只能下锚等待。”
这是常识。
“若是逆风,或是风向不定呢?”杨九狼再问。
“逆风可行「之」字,然船速大减,且耗费时日。风向不定,则需频繁换帆,水手劳苦,船亦难行远。”许舟如实回答。
“若是咱们造一艘铁壳船,再用蒸汽机驱动,会如何?”杨九狼借机抛出他的下一步计划。
铁壳船?
这三个字,让众人一愣,都觉不可思议。
“族长,万万不可!”这次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是总务长杨坚:
“一艘破浪号,耗费木料、桐油、麻丝无数,已用去近三千两白银。若是换成铁一艘船得用多少铁?得花多少银两?”
杨家村如今家大业大,摊子铺得广,处处都要用钱,每一文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造铁船,在他看来,是足以让整个杨家村倾家荡产的豪赌。
“东家,非是老朽守旧。”杨木老接过话头,一脸凝重:
“铁,易锈。海中盐水,侵蚀更甚。木船尚需年年上油保养,这铁船怕是下水不出三年,便锈成一堆废铁了。此非长久之计。”
这位老木匠,一生与木头打交道,深知木之韧,也深知铁之脆。在他看来,铁器遇水则锈,这是天理,无法违抗。
“东家,造铁壳船,确实难于登天。”许舟作为造船的老工匠,一下子就能想到造铁壳船、存在诸多困难:
“其一,如何塑形?木可锯,可刨,可弯。铁,如何弯成船身那般巨大的弧度?靠锤子敲么?那得何年何月?”
“其二,如何连接?木有榫卯,可紧密咬合。铁板与铁板之间,如何连接?用钉子钉?那缝隙大如沟壑,如何堵水?”
“其三,龙骨何在?船之根本在龙骨。木有百年巨木。铁船,用何物为龙骨?用铁柱么?如何保证其一体之坚韧?”
就连一直沉默的霍陵,眼中也闪过一丝疑虑。
他虽不懂造船,但也听得出,这三人的话,句句在理。此船,投入太大。
他心中默算,就单单需要消耗的钢铁量,若是用来打造兵器铠甲,足以武装一支千人重甲步卒,或是三千轻骑。
用如此巨大的代价,去造一艘可能会沉的船,他担心会影响组建「玄羽军」的进度。
杨九狼静静听完所有人的话,然后拿出随身所带的白纸和铅笔。
“诸位所虑,不无道理。但,办法总比困难多。”他先是看向许舟,“许坊长,方才你言,铁如何弯成弧度?”
“是。”许舟点头。
“许坊长,请看!”杨九狼手中的铅笔在白纸上迅速勾勒。他没有画复杂的船体,只画了几个简单的几何图形:
“一块铁板,是平面。两块铁板,可以拼成夹角。十块,百块,无数块大小不一的铁板,以不同的夹角拼接,能否拼出近似的弧面?”
许舟盯着那张图,眼神一动。他是个聪慧的匠人,立刻明白了杨九狼的意思。就像用无数块小木片可以拼出一个圆球一样。
“理是这个理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我知道你的疑虑。”杨九狼接着画:
“如此拼接,船身棱角太多,水中阻力巨大。所以,在铁板拼接前,只需用蒸汽碾压机稍微加工,便有一定的弧度。”
“即便如此,塑形之难,也只解一半!”许舟算是认可上面的方法,接着又问,“可铁板的缝接,又当如何?”
“这并不难,”杨九狼想到泰坦尼克号的制造工艺,简单解释,“木用榫卯,铁,亦有铁的「榫卯」。”
他在两块铁板的边缘,画上了一排小圆孔。然后画了一个t字形的小物件。
“此物,名为「铆钉」。将其烧至赤红,穿过两块铁板的孔洞。然后,用重锤在另一头捶打成钉头。
待其冷却收缩,便会将两块铁板死死‘咬’在一起,其力,远胜榫卯。”
他在图上画出铆钉冷却后,两端钉头将铁板紧紧夹住的剖面图。
看着图纸,
许舟半信半疑,问出最后一个疑惑,“那那缝隙如何堵?”
“一样。”杨九狼道:
“木船用桐油麻丝,铁船便用沥青铁锈。将沥青熬化,混以铁锈粉末,趁热填入缝隙。待其冷却,坚如磐石,水汽不侵。”
沥青,是炼焦的副产品之一,如今在煤焦工坊已有不少存货。
“至于龙骨”杨九狼翻开第二张白纸,画了一个「工」字形的截面。“铁船,无需龙骨,或者说,它的龙骨,遍布全身。”
他画出了一幅铁船的横截面结构图。
底部,是巨大的「工」字钢,作为主骨架,贯穿船身。
两侧,是无数用角钢和钢板组合成的「肋骨」,从底部主骨架延伸上来,构成了船的框架。
“我称此为「龙骨框架」。每一根肋骨,每一条主梁,都是龙骨的一部分。它们共同受力,形成一个坚固的笼子。而后,再将带有弧度的钢板,铆接在这笼子之外。”
“关于锈蚀?”杨九狼最后说道:
“油漆,可隔水,防腐。我自会让工坊研制一种新漆,以沥青为基,混以特殊矿粉,其附着力与耐水性,远胜寻常油漆。
铁船造好后,通体刷上三层此漆。船底吃水线以下,再加钉一层铜皮。”
众人越听眼睛越亮,一步步剖析下来,建造铁壳船貌似也没想象中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