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虎头山工坊的箱子,码头上另有数堆货品,
虽也用着杨家村木坊制出的标准桐木箱,箱体上所写的标志却各不相同。
一处是写着「边荒钱氏」钱万金的货物,一处是写着「边荒王氏」王文渊的货物,还有李长胜和孙茂才两家的货物。
这四家,算是的边荒县老牌豪商,此次也各备了半船货物,随杨九狼的船队北上。
此外,尚有些零散货商,来自周边郡县,听闻有船直通京城,便都提前预定,凑钱合租了舱位。
他们的货箱上写着各自的标记,盼着能到天子脚下,搏一个富贵。
然而,码头上最多的,还是刷着「边荒杨氏」四个字的木箱。
这些箱子占据了整整两艘「福运号」货船的舱位。
其中一艘船,装的全是陶瓷。并非寻常的粗陶大碗,而是自杨家村陶瓷坊中烧出的雪白瓷器。
另外一艘船的货物,则显得神秘许多。
箱子极大,且异常沉重,需八名力工合力,用粗麻绳与杠杆才能撬动。
装船之时,更是由杨铁牛亲自带着一队采猎小队在看管,不许任何人靠近。
这船箱子里面装的都是各类车床和机械、组装前的部件。
岸边的人群中,钱、孙、王、李四家的家主都在。今日,他们并非主角,真正要远行的是他们的儿子或孙子。
“犬子钱多多,性子活泛,于算学一道尚有些许天赋。此去京城,还望杨族长多多照拂。”
钱万金将一个与自己有七分相像的微胖青年推上前来。那青年一脸精明,对着杨九狼拱手,笑容可掬。
“钱家主客气。”杨九狼颔首回礼,目光掠过那名叫钱多多的青年。
“这是我的孙子,孙大雄。”孙茂才拍着一个身材魁梧、面容憨厚的年轻人的肩膀,嗓门洪亮:
“这小子没别的本事,就是有一身力气,脑子不大好使。杨族长若有差遣,尽管吩咐,当牛做马,绝无二话。”
那孙大雄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对着杨九狼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发出‘咚咚’的闷响。
李长胜与王文渊也各自引荐了自家子侄。
李家公子李修,文质彬彬,手不离卷;王家少爷王瑾,则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眼神中透着一股审视与疏离。
四位青年,四种性情,代表着四大家族未来的希望。
他们此趟去京城,一是出去见见世面;二是能借机结交杨九狼。
码头上,
力工们分成数组,流水作业。
一队负责从牛车卸货,一队负责搬运至船边,一队用滑轮吊臂送上甲板,舱内另有一队负责码放。整个流程衔接紧密,井然有序。
除了这些力工,还有另一拨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短褐,腰间佩着制式相同的横刀,三人一组、五人一队,有规律地散布在码头和船只的各个角落。
这些,便是霍陵从玄羽军中抽调出的精锐。他们脱下军甲,换上布衣,化作船队的护卫。
长期严苛的训练,让他们即便身着便装,也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巳时过半,日头渐高,海风送来潮湿的暖意。
所有货物装载完毕,船工们开始做最后的检查:帆索、舵盘、锚链、水密隔舱每一处都反复确认。
破浪号的船长陈彪,赤着黝黑的脊梁,在甲板上快步走动,口中不断发出简短的指令。
杨九狼与岸上众人逐一告别。
“族长,此去路途遥远,万事小心。”杨坚亲自赶来码头相送。
“杨坚叔不必担忧,我省得。”杨九狼拍了拍他的肩膀,“族中诸事,就有劳你费心了。”
“族长放心,我等必不负所托。”
最后,杨九狼看向钱万金等人,拱了拱手:“诸位,就此别过。”
“杨族长,一路顺风!”众人齐齐回礼。
杨九狼转身,踏上连接着「破浪号」的宽大跳板。
在他身后,那四位家族公子,钱多多、孙大雄、李修、王瑾,也依次登船。
陈彪立于船楼之上,从腰间取出一枚硕大的海螺号角,凑到唇边。
‘呜——呜——呜——!’
三声悠长而沉闷的号角声,穿透了码头的嘈杂,远远传开。这是船队启航的总号令。
旗舰之上,一面绘着「杨」字的黑色大旗,被水手奋力升上主桅顶端。
紧接着,后面六艘「福运号」上,也各自升起了同样的旗帜,并遥遥传来回应的号角声。
‘嘎吱、嘎吱’的绞盘声响起,巨大的铁锚被缓缓拉出水面,带起一串串水花。
“升帆!”
随着各船船长的指令,数十面硬帆迎着海风,轰然展开。
船队微微一震,开始无声地滑离码头。
岸上,送行的人群爆发出阵阵呼喊。
看着缓缓驶离的船队,钱万金捋着胡须,轻叹一声:
“唉,此去经年,不知何时能再见。”他那张总是挂着笑的胖脸上,此刻满是离愁。
“钱家主何须感伤。”王文渊收起折扇,目光深邃地望着远方:
“雏鹰总要离巢,方能搏击长空。我等今日之不舍,正是为他们明日之腾飞。”
“王兄说的是。”李长胜点头附和。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在船上向他挥手,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期许:
“我等困守边荒一隅,终究是井底之蛙。此番,便是将他们扔进大江大河,是成是败,各凭造化。”
孙茂才则哼了一声,瓮声瓮气道:“我只盼那臭小子别在京城给我惹事便好。否则,我扒了他的皮!”
话虽如此,他眼神中的担忧,却比谁都浓。
船队渐行渐远,在海面上拉成一条长长的弧线。
破浪号居首,劈开万顷碧波,六艘福运号货船紧随其后,组成一个稳固的雁行阵。
站在岸边的人们,久久没有离去。
他们看着那七艘船,从庞然大物,慢慢变成甲虫大小的黑点,最终与海天相接处那抹蔚蓝融为一体。
他们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往,临州与京城的联系,靠的是驿道上的马车与脚夫。
一封信,要走上一月有余;一批货,要耗时两月、甚至更久。
山高水长,隔断了多少消息,又磨灭了多少雄心。
而今日,这七艘船,将用十多天的时间,跨越三千里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