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北平孤岛
火车“嘶鸣”着滑进北平前门车站,像条累垮的铁蛇慢慢钻进巢穴。白辰靠在车窗边,看月台上灰蒙蒙的人。三月的北平,天是种病态的灰黄色,跟久病没好的人脸似的。
月台上,日本宪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皮靴砸在水泥地上,响得又齐又冷。他们的眼神扫过每个旅客,跟鹰盯猎物似的。白辰看见个老太太走得慢了点,被宪兵粗鲁地推开,踉跄着差点摔了,却没人敢上前扶。
“把证件拿好。”白辰低声跟杨紫、徐子东说。杨紫轻轻点头,手指无意识绞着手帕;徐子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扫着月台每个角落。
下车的人像潮水似的往出口涌。白辰护着杨紫,跟着人流慢慢挪。老陈和其他几个御兵卫成员散在人群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出口设了关卡,日本宪兵和伪警察挨个查行李、看证件。个戴圆框眼镜、穿不合身西装的中国人,正点头哈腰给日本军官点烟,一看就是翻译。
轮到他们时,个满脸横肉的伪警察粗鲁地抓过白辰递的证件,眯着眼仔细看。
“从哪儿来的?来北平干啥?”他操着一口重京腔问,眼里全是打量。
“从昆明来,投奔亲戚,想在前门大街开个小铺子谋生。”白辰说得平静,语气客气却不卑微。他穿深色长衫,外面套件半旧马褂,看着就像个普通南方商人。
伪警察上下扫他,又瞥了眼他身后的杨紫和徐子东:“这俩是啥人?”
“我老婆和管家。”白辰稍微侧身,“我们白家以前在北平有点产业,现在世道难,想来试试能不能把家业拾掇起来。”
伪警察还想再问,旁边的日本军官不耐烦挥挥手:“速く!次の人!(快点!下一个!)”
伪警察赶紧把证件塞回白辰手里,让他们过了。
走出车站,北平城的模样全露出来了。灰色城墙立得笔直,城楼上飘着扎眼的太阳旗。街上人走得快,大多脸沉,没几个笑的。时不时有日军摩托车队“呼”地冲过去,扬起一片土。
“先去约定的地方。”白辰低声说,抬手叫了三辆人力车。
拉车的是个精瘦年轻人,听见白辰说的地址,眼神动了下,很快又恢复正常:“好嘞,您坐稳!”
人力车在北平胡同里穿。白辰看见街两边的铺子大多关着门,开着的也没几个人。偶尔能看到两家日本商行,门口站着趾高气扬的日本商人。墙上贴着“中日亲善”“大东亚共荣圈”的标语,可在灰城墙和麻木的人映衬下,显得特讽刺。
车子最后停在条相对偏的胡同口。白辰付了车钱,看着车夫走的背影,若有所思。
“咋了?”杨紫问。
“那车夫…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枪的人才有的。”白辰低声说。
徐子东推了推眼镜:“看来北平的情况比咱们想的还复杂。”
按白二爷给的信,他们到了胡同深处家小茶馆。茶馆门脸小,招牌上的漆掉得斑斑点点,勉强能看清“聚友斋”仨字。门前青石板路被磨得溜光,映着没精神的天光。
推开“吱呀”响的木门,里面光暗,就几个客人散坐在角落。个穿灰长衫的老头在柜台后拨算盘,见有人进来,抬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丝亮。
“三位喝茶?”老头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壶碧螺春,要雨前的。”白辰说出暗号。
老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慢慢抬头:“雨前的碧螺春可不便宜。”
“白家喝的茶,从来只喝最好的。”白辰迎着老头的目光。
静了会儿,老头点头:“后院请。”
三人跟着老头穿过道窄门,到了茶馆后院。院里有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老头让他们坐下,自己警惕地看了圈四周,才压低声音开口:
“我是老付,北平驿站副主管。”他声音还哑,却多了丝沉,“谢谢你们能来。”
“另个活下来的人呢?”白辰问。
老付眼神暗下来:“小赵他…伤太重,三天前没了。”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石桌边,那儿的石头已经被磨得溜光。
杨紫倒吸口凉气,徐子东扶眼镜的手顿了下,白辰沉默了会儿,才慢慢开口:“节哀。具体啥情况?”
老付长叹口气,眼里满是疼:“那天晚上,我们本来在驿站开会,说怎么应对九菊一派最近的不对劲。突然就听见外面炸响,接着就是枪声和惨叫…我们被包围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哽咽:“李主管当时就让销毁重要文件,组织突围。可对方来得太快、太狠…他们用的不是普通武器,有种…黑烟雾,人沾上就烂皮肤,惨叫着死了。”
“是毒气。”徐子东沉声道。
老付点头:“我和小赵侥幸从密道逃出来,可都受了伤。其他兄弟…都没出来。”他拳头攥得紧,指节发白,“后来我们打听着,日本宪兵队对外说,是剿灭了伙反日匪徒。”
白辰沉默片刻,问:“驿站原来的地方肯定不能用了,我们现在得找个新据点。”
老付从怀里摸出串钥匙:“这是恒昌当铺的钥匙,白家以前的产业,就在前门大街。日本人来之后,当铺就关了,可东西都还在。那儿有密室和暗道,能当临时据点。”
“带我们去看看。”白辰起身。
恒昌当铺在前门大街条侧街上,是座两层的中西合璧房子。门面上挂着“恒昌当铺”的匾,蒙着层厚灰。老付打开铜锁,推开沉木门,股陈腐的灰尘味扑过来。
店里摆设还在,高柜台、格子橱窗,只是都积了厚灰。白辰看见地板上有几处不明显的血迹,显然这儿也被搜过,甚至闹过冲突。
“日本特务来搜过好几次,没发现密室。”老付说着,走到面墙前,熟练地挪了几块砖,露出道暗门。
暗门后是道往下的台阶,通向个宽敞的地下室。里面堆着些物资和武器,还有简单的床和生活用品。
“这儿暂时安全,可不能待久。”白辰逛了圈说,“日本特务既然盯上这儿了,早晚会再来。”
“那咋办?”杨紫问。
白辰琢磨了会儿:“我们得找个大点的地方,既能当据点,又能有合理的掩护。”
老付想了想:“我倒知道个地方。醇亲王府的处别院,老王爷没了之后家道中落,子孙急着卖产业。那儿地方大、房间多,还有独立的花园和高墙,相对偏。”
“租金咋算?”徐子东问,已经进入管家角色。
“能用当铺的钱付,我认识个靠谱的中间人,能帮忙办手续。”老付说。
白辰点头:“行,尽快办。这期间,我们分批住到当铺来,尽量别引人注意。”
当晚,白辰站在当铺二楼窗前,看夜幕下的北平城。街上偶尔传来日军巡逻队的脚步声和狗叫,给这千年古都添了几分杀气。
杨紫轻轻走到他身边:“想啥呢?”
“想这座城。”白辰轻声说,“以前那么辉煌,现在却…”
“我们会让它再亮起来的。”杨紫说得坚定,“就像白二爷说的,咱们要在这儿重新长出眼睛和爪子。”
白辰转头看她,月光下杨紫的脸显得格外坚定。他忍不住笑了笑:“你说得对。我们来这儿不只是为了报仇,更是为了守护。”
远处传来声枪响,接着是狗叫和日语的呵斥。两人对视眼,都知道在这座孤岛上,他们的使命才刚开始。
第二天一早,白辰起得早,打算去前门大街转转,熟悉下周边环境。北平的早晨灰蒙蒙的,街上人大多低着头快走,没几个人说话。卖早点的摊贩有气无力地吆喝,声音在冷空气中显得特凄凉。
白辰在个卖豆汁的摊前停下,要了碗豆汁、俩焦圈。摊主是个驼背老头,手脚麻利地盛好豆汁,眼神却总避开不跟白辰对视。
“老人家,生意咋样?”白辰试着搭话。
老头摇头,声音低得快听不见:“凑活过呗,这年月能活着就不错了。”
白辰没再说话,低头喝豆汁。豆汁又酸又涩的味在嘴里散开,跟这座城的味似的。
突然,街上乱了起来。队日本宪兵挨家挨户搜查,粗暴地砸门吆喝。行人赶紧躲,店铺急忙关门,跟躲瘟疫似的。
白辰放下碗,悄悄退到条小巷里看。日本兵从个杂货铺里拖出个年轻人,说搜出了“反日宣传品”。年轻人挣扎着辩解,却被枪托砸在脸上,血顿时染红了衣襟。
“太过分了!”个低沉的声音在白辰身边响起。
白辰转头,看见个穿破棉袍的中年人,拳头攥得紧,眼里满是火。
“先生还是少说两句吧。”白辰低声说,“这年月,祸从口出。”
那人看了白辰眼,苦笑道:“您说得是。可看着同胞受欺负,心里堵得慌。”
这时,老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白辰身后,低声说:“白先生,该回去了。这儿不安全。”
白辰点头,最后看了眼被带走的年轻人,转身融进小巷的影子里。
回到当铺,杨紫和徐子东已经在密室里等着了。老付也在,脸沉得很。
“出事了?”白辰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老付叹口气:“刚得到消息,日本特务机关加了个新部门,专门搜‘反日思想犯’。领头的叫中村一郎,是九菊一派的高手,听说懂阴阳术和读心术,已经端了好几个地下组织。”
徐子东推了推眼镜:“这意思是,咱们的行动得更小心。普通的伪装,可能瞒不过这种高手。”
杨紫担忧地看着白辰:“那咱们咋办?”
白辰琢磨了会儿:“按原计划来,但要加倍小心。老付,醇亲王别院的事办得咋样了?”
“谈妥了,明天就能搬过去。”老付说,“中间人靠谱,不会走漏消息。”
“好。”白辰点头,“明天一早咱们就搬。这之前,大家尽量别出去。”
天黑了,北平陷进片静里。偶尔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和狗叫打破安静,反倒更添了几分怕。白辰独自坐在当铺密室里,擦着父亲留下的那枚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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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盖内侧,“守心如镜,照见山河”的字在油灯下微微反光。白辰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话:“守护不是靠一时冲动,得有滴水穿石的耐心和决心。”
突然,他听见外面传来轻微的响动。白辰立刻吹灭油灯,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他看见个黑影在当铺里翻找啥。
不是日本兵,也不是普通小偷——那人动作太专业,明显是受过训练的。
白辰屏住呼吸,看着那人在店里仔细搜,最后停在密室入口的那面墙前。那人的手在墙上摸,眼看就要发现机关…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日语的吆喝和砸门声。那黑影一惊,赶紧躲进影子里。
当铺的门被粗暴地砸开,队日本宪兵冲了进来。领头的是个矮胖军官,留着卫生胡,眼神凶得很。
“搜查!所有人都出来!”翻译大声喊。
白辰脑子飞快转,迅速做了决定。他理了理衣裳,从容地走出密室。
“太君,这是咋了?”白辰装作惊讶地问,“小店刚准备重新开,啥都按规矩来的。”
日本军官眯着眼打量他:“你的,什么人的干活?”
“我叫白辰,从昆明来,开这家当铺谋生。”白辰客气地回答,“这是我的证件。”
军官粗略看了看证件,对手下使了个眼色。日本兵开始在店里翻箱倒柜地搜。
白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脸却还很平静。他用眼角余光看见那黑影还藏在暗处,一动不动。
突然,个日本兵发现了密室入口的那面墙,用枪托敲着:“这里,是空的!”
军官立刻警惕起来,手按在军刀上:“这里的,什么的干活?”
白辰正想解释,外面突然传来声爆炸巨响,震得整个铺子都晃。
“咋回事?”军官惊呼。
个日本兵跑进来报告:“太君,街口爆炸了,可能是反抗分子!”
军官骂了句,挥手带队冲了出去。
铺子里又静了下来。白辰松了口气,转身看向藏着的黑影:“阁下可以出来了。”
黑影从暗处走出来,是个穿黑劲装的年轻人,脸冷,眼神利。
“你是谁?”白辰警惕地问。
那人打量了白辰片刻,突然单膝跪地:“御兵卫暗部成员凌霜,参见白先生。”
白辰一愣:“御兵卫暗部?”
“是白二爷直接管的秘密力量,负责搜集情报和执行特殊任务。”凌霜起身说,“北平驿站出事前,主管就预感到危险,提前把部分重要资料转移到我这儿了。”
白辰心里一震:“你有啥证据?”
凌霜从怀里摸出枚令牌,跟白二爷给白辰的北辰令几乎一样,只是背面刻的是南斗六星,不是北斗七星。
“南斗令。”白辰认出了这枚令牌,“只有御兵卫暗部统领才有的。”
凌霜点头:“白二爷让我在暗中帮你们。刚才的爆炸是我弄的,为了把日本人引走。”
白辰沉吟片刻:“你知道袭击驿站的凶手是谁吗?”
“九菊一派的平川次郎亲自带的队。”凌霜的眼神冷了下来,“可他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日本人在北平搞了个秘密计划,叫‘魇都计划’,想彻底控制北方的龙脉。”
徐子东和杨紫也闻声赶来,听见这话,脸都沉了。
“魇都计划…”白辰重复着这个不吉利的名字,“具体是啥内容?”
凌霜摇头:“现在还不清楚,但能肯定的是,他们已经控制了部分龙脉节点。最近北平城里总有人莫名其妙发疯或失踪,很可能跟这有关。”
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
“你们得赶紧走。”凌霜说,“日本人很快会回来更仔细地搜。醇亲王别院是个好选择,我会在暗中保护你们。”
说完,他身子一晃,跟鬼魅似的消失在阴影里。
白辰跟杨紫、徐子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心和担忧。
“准备搬家吧。”白辰沉声道,“北平这仗,比咱们想的还难打。”
窗外,北平城的夜空被探照灯划破,像一道道冷刀痕。在这座变成孤岛的古都里,一场没硝烟的战争已经悄悄开始。而白辰知道,这才只是个开头。